第1341章 逆局(1/2)
清晨已至,沒有看到太陽,周圍晨霧如厚重的乳白色帷幕。
在伊利哥,大霧天氣是罕見的。
離開城市後,馬蘇德的車隊便一頭扎進了這天然的混沌里。
也許因為霧水的緣故,所以能見度被壓縮至不足百米,道路兩旁那些飽經風霜的古老橄欖樹在翻湧的霧氣中顯得異常詭異。
車內后座上,剛聽完侄子巴爾扎尼咆哮的馬蘇德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他下意識地將手探入傳統長袍的內袋,觸碰到那部與他形影不離的手機。
掏出一看,屏幕上方那代表信號的扇形圖標空空如也,只剩一個刺眼的小叉和「無服務」的字樣。
他皺了皺眉,額間深刻的紋路如同年輪般堆迭。
沒有信號?
在這條連接埃爾比勒與基爾庫克的主要幹道上?
他隨即又取出那部加密衛星電話,長按電源鍵。
屏幕亮起幽藍的光,自檢程序運行,但最終停留在「搜索衛星信號」的界面上,進度條遲遲不肯向前跳動。
一次,兩次,他重啟設備,結果依舊。
兩部設備,兩種截然不同的通訊制式,在並非偏遠深山的環境裡同時失效?
厚重的奔馳G級越野車雖然加裝了輕型複合裝甲和防彈玻璃,會對信號產生一定衰減,但絕不至於完全隔絕。
這更像是……
被有目的地屏蔽了。
「怎麼回事?」
馬蘇德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投向身旁的侄子,聲音里那份慣常的沉穩裡帶著壓著一絲警覺。
「為什麼一直沒信號?從出城開始就不對勁。」
巴爾扎尼的視線依舊注視著前方,甚至都沒看一眼坐在身旁的叔叔,表情異常僵硬。
「為了保證絕對安全,叔叔,我們啟用了一些臨時的信號屏蔽措施。」
他的語調像在匯報日常公務。
「尤其是當前這種敏感時期,基爾庫克方向局勢不明,我不得不考慮最壞的情況——比如有人利用民用通訊網絡遙控引爆預先埋設的IED(簡易爆炸裝置)。短暫的信號靜默,是必要的防護代價。」
「防護代價?」
馬蘇德重複著這個詞,目光並未從侄子臉上移開。
這個理由聽起來合乎邏輯,在伊拉克這片土地上,路邊炸彈是永恆的噩夢。
但直覺,一種在數十年政治與軍事生涯中淬鍊出的、對危險近乎本能的嗅覺,卻在向他發出尖銳的警報。
太過「周全」了!
周全得不像他那個以勇猛果決、甚至有些粗線條著稱的侄子一貫的風格。
而且,屏蔽信號的範圍、時機,都透著一股刻意為之的味道。
他又嘗試了幾次手機,屏幕固執地顯示著無服務的狀態,像一隻沉默而詭異的眼睛。
心中的疑慮如同滴在紙上的墨汁,不受控制地迅速擴散。
之前那些隱約聽到的傳聞、觀察到的部隊異常調動以及此刻車內近乎凝滯的壓抑氣氛,全部在腦海里串聯起來,勾勒出一個他不願面對的事實。
不。
或許更早之前就有徵兆,只是被他下意識地忽略了。
那是身為長輩對親手撫養長大的孩子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與回護,是情感對理智的蒙蔽。
直到此刻,危險的氣味如此貼近,才將自己強行拖回現實。
「停車。」
馬蘇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主席的威嚴。
這不是請求,是命令。
然而,駕駛座上那名負責開車的年輕士兵仿佛瞬間失聰,雙手穩握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濃霧,對后座的指令毫無反應,甚至連脖頸的肌肉都沒有牽動一下。
「我說,停車!」
馬蘇德提高了音量,蒼老的聲音在車內迴蕩。
他不再看司機,而是將目光死死釘在巴爾扎尼臉上。
「唉……」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從巴爾扎尼的喉間逸出。
那嘆息聲中,沒有驚慌,沒有辯解,反而奇異地混雜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以及某種終於撕下偽裝的解脫感。
「叔叔……」
他緩緩開口,依舊沒有轉頭,聲音低沉,「事已至此,我們已經走到這裡了,就不要再……」
「你要殺我,是嗎?」
馬蘇德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聲音裡帶著微微的顫抖。
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
對於他這種人來說,生死早已看淡。
最令人揪心的是被最親之人背叛。
他終於問出了口。
屏蔽信號哪裡是為了防禦什麼路邊炸彈?
那不過是一個拙劣到可悲的藉口,是為了切斷他與外界的一切聯繫,將他徹底孤立在這移動的鐵棺材裡!
可笑的是,自己竟然直到此刻才完全想明白。
若是換了旁人,以自己的政治嗅覺恐怕早在第一個信號格消失時就會警覺。
可偏偏是巴爾扎尼,是自己兄長的遺孤,是自己傾注了半生心血培養、視若己出甚至隱隱視為繼承人的親侄子!
正是這份深入骨髓的親情與信任蒙蔽了他的判斷,讓他下意識地為所有異常尋找合理的解釋,直至被一步步引到這絕境之中。
「在你父親將你託付給我三十年後的今天。」
馬蘇德的聲音浸滿了苦澀。
「你要親手殺了我。用我教給你的權謀智慧,用我賦予你的權力地位,用我這三十年來對你毫無保留的信任……來為我鋪設這條黃泉路?」
巴爾扎尼的臉部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轉過頭,雙眼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遲疑都在這一刻被焚燒殆盡。
「我沒有別的選擇!」
他低吼道:「是您逼我的!叔叔!您已經老了!變得優柔寡斷,變得怯懦退縮!您想把我們寇爾德人幾十年奮鬥、幾代人流血犧牲才換來的一點立足之地和尊嚴,白白拱手讓人!向美國人搖尾乞憐,向巴格達那些什葉派政客俯首稱臣,現在,您甚至還要向阿布尤那樣的叛徒讓步!妥協!談判!
寇爾德斯坦需要的不是一個只會坐在談判桌後磨損鋼筆的老者,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強大的、堅定的、能用鐵與血讓所有敵人顫抖、讓所有盟友敬畏的領袖!一個能帶領我們真正走向獨立的雄鷹,而不是一隻祈求施捨的鴿子!」
「所以這就是你的答案?政變?謀殺?用這樣的手段來對你血脈相連的親叔叔?」
馬蘇德的老臉因極致的憤怒而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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