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1章 逆局(2/2)
馬蘇德的老臉因極致的憤怒而變形。
他指著巴爾扎尼,手指顫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這愚蠢的、被權力蒙蔽了雙眼的瘋子!你這樣做不會帶來強大,只會帶來毀滅!寇爾德人會因此分裂,部落會互相攻伐,兄弟會向兄弟舉起槍口!我們會陷入比面對傻大木、面對『1515』時更深重、更長的內戰深淵!」
「幾十年來的犧牲、流淌成河的鮮血、無數母親和妻子的眼淚,全都會因為你的野心而變得毫無意義!巴爾扎尼!你看看我,看看你這快要走進墳墓的叔叔!你父親在天上看著你,他會為你感到羞恥!你會成為寇爾德歷史上永遠的罪人!」
「這是必要的犧牲!」
巴爾扎尼一拳狠狠砸在車門內側加固的裝甲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為了一個真正強大、不再需要仰人鼻息的寇爾德斯坦!叔叔,醒醒吧!您的那套和平主義、您幻想中的對話與諒解,在這個只認拳頭、弱肉強食的世界裡早就行不通了!這個世界尊重的是力量,畏懼的是武力,遵守的是鐵血的法則!您老了!落伍了!懂嗎!」
突然,馬蘇德猛地伸手去抓車門內側的電子解鎖開關,用力按下,卻發現毫無反應。
他又去扳動機械門把手,紋絲不動——車門早已被從控制系統層面徹底鎖死。
他轉向副駕駛座,目光如炬射向如坐針氈的賈拉爾中校,用盡最後的權威喝令道:
「賈拉爾·阿卜杜拉中校!我以寇爾德斯坦自治區武裝力量最高統帥的身份命令你,立刻讓這輛車停下!現在!這是命令!」
賈拉爾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中。
他的手早已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手指依舊在微微顫抖。
他通過後視鏡向後瞥去,鏡中,巴爾扎尼將軍那雙冰冷得沒有一絲人類溫度的眼睛,正像毒蛇一樣死死鎖定著他。
那目光里沒有威脅,沒有催促,只有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平靜,而這平靜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壓迫力。
昨夜,拉希德帶著那令人作嘔的微笑和全副武裝的士兵闖入他家中的情景,再次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拉希德附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慢條斯理地說出的那些話,每一個音節都像燒紅的鐵釘,釘入他的耳膜:
「親愛的中校,選擇很簡單。配合,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時,你的妻子會在家中為你準備好早餐,你的女兒們會嘰嘰喳喳地談論學校里的趣事。不配合,或者出了一丁點差錯……」
「我向你保證,你會『親眼』看到你的妻子被我最饑渴的士兵們輪流享用,你那兩個像花兒一樣嬌嫩的女兒,會被裝上前往籬笆嫩的卡車,賣到拉卡或者伊德利卜那些專門『招待』貴客的地下妓院。你知道的,那裡總有些殘渣敗類,對稚嫩的雛兒有著特別的嗜好。那麼,中校,你的選擇是?」
「對……對不起……主席……」
賈拉爾大汗淋漓。
他極其緩慢地拔出了那把格洛克19手槍。
槍口就那麼無力地、顫抖地低垂著,指向車廂地板,但這姿態本身,已是無聲的背叛宣言。
馬蘇德看著那低垂的的槍口,又抬起視線看到了賈拉爾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沉的悲哀。
一瞬間,他全都明白了。
徹徹底底,明明白白。
不僅僅是這輛車,這個司機,這個衛隊長。
恐怕整個車隊,前後那兩輛越野車裡他熟悉的衛士,乃至後麵皮卡上的士兵,都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清洗、替換,變成了薩拉赫丁絕對控制的私兵。
自己現在只是寇爾德斯坦名義上的最高領袖,實際上不過是一個被親侄子精心算計的囚徒。
就在這令人心臟幾乎停跳的窒息時刻,車內操控台上的加密對講機里突然傳來了拉希德的聲音:
「將軍,車隊距離預定『接待點』還有最後三公里。所有『客人』均已就位,狀態良好,正翹首以盼。等待您的最終指示。」
巴爾扎尼伸出手,抓起了對講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仿佛潛水員在潛入萬米深海前進行最後一次準備。
然後,用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語氣說道:
「行動。」
話音落下的瞬間,時間仿佛被切割成了兩段。
後方,那兩輛緊跟著的奔馳G級越野車裡,氣氛陡變!
坐在馬蘇德忠誠衛士身旁的「士兵」幾乎在同一時間暴起發難!
他們顯然早有準備,動作迅捷而狠辣。
在極近的距離上,猛地掏出隱藏的手槍或早已上膛的緊湊型衝鋒鎗,對準身旁還未來得及反應、甚至臉上還帶著些許困惑的真正的衛士,扣動了扳機!
「噗噗噗噗——!」
加裝了消音器的手槍射擊聲沉悶而密集,在密閉的車廂內迴蕩,卻被良好的隔音材料大部分吸收,傳到外界已微不可聞。
火光在車窗深色貼膜後短暫閃爍,照亮了那些衛士們一張張驚愕的臉。
有衛士在最後一刻試圖拔槍反抗,但動作只完成一半便戛然而止;有人發出短促的悶哼;更多的人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便已倒在背叛的槍口下。
防彈車窗能抵擋遠處的子彈,卻無法防護來自貼身內部的謀殺。
短短十幾秒,另外兩輛車內輕微的掙扎和響動便歸於平靜,只剩下屍體滑落的摩擦聲和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車隊甚至沒有絲毫停頓,保持著原有的速度和隊形,繼續駛向三公里外那個被稱為「禿鷲峽谷」的預定刑場。
計劃很清晰:抵達峽谷後,會製造一個短暫的停車檢查或休息假象。
屆時,馬蘇德將被控制在中間這輛車內,而旁邊兩輛載滿屍體的越野車,將與馬蘇德的座車一起,成為遠處埋伏的「短號」反坦克飛彈的絕佳靶標。
一場「阿布尤旅叛軍發動的、卑劣的伏擊刺殺」現場,將完美呈現。
中間這輛奔馳車內,馬蘇德死死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祈求,沒有怒罵,甚至沒有再看巴爾扎尼一眼。
他只是無力地靠在椅背上,嘴唇無聲地蠕動著,用寇爾德語低聲念誦起一段傳承自先祖的古老禱文。
在那急速默念的字句間隙,也夾雜著對這個親情蕩然無存的瘋狂世界的最深沉的詛咒。
巴爾扎尼側過臉,目光複雜地投向身旁的叔叔。
晨光艱難地穿透濃霧和染血的防彈車窗,在那張布滿歲月溝壑的臉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他看著那緊閉的眼瞼,看著馬蘇德那微微發顫的嘴唇和皺紋叢生的臉頰,心底里沒由來地湧上一絲不忍。
但他強行將這股冒出來的念頭壓了下去。
開弓沒有回頭箭。
慈不掌兵!
仁慈在男人的政治博弈的世界裡是最無用的糟粕!
打自從他口中吐出「行動」二字開始,從他默許拉希德用賈拉爾的家人作為要挾籌碼開始,從他召集心腹在安全屋裡密謀每一個政變細節開始……
不,或許更早。
早在他第一次對叔叔的溫和政策感到不耐與輕蔑時,早在他第一次站在主席辦公室窗外,幻想自己坐在那張寬大椅子上的畫面時……
兩人命運中那條通往懸崖的路,就早已經鋪好了。
騷亂過後,車隊恢復了沉默,如同一列的送葬隊伍似的堅定不移地朝著前方丘陵地段里那張開巨口的死亡陰影駛去。
前方等待的,是計劃的終點。
第二更,萬字完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