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5章 生意歸生意(1/2)
電話聽筒扣回基座的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宋和平沒有立刻起身,依舊坐在床沿,在沉默中慢慢思考。
國防部長阿卜杜勒;拉希姆的約見邀請,經由尤素福那混合著興奮與謹慎的聲音傳來,此刻已從一道簡單的訊息演變成了腦海中反覆權衡的砝碼。
它被放在天平的一端,另一端,則是那批沉睡在摩蘇爾郊外倉庫里、價值驚人的軍火以及隨之而來的、無數雙躲在暗處閃爍的眼睛。
機會。
是的,這毫無疑問是一個巨大的機會。
與伊利哥現政府、而且是直接與國防部這樣的核心強力部門達成交易,其意義遠超一筆軍火買賣本身。這意味著一條穩定、高效且具備官方背書的出貨渠道。
那批裝備數量龐大,品類繁雜,從單兵武器到裝甲載具,如同一頭亟待分解消化的巨鯨。
通過國防部,至少其中符合伊軍制式或急需的部分,可以像血管吸收養分一樣,被快速、整批地「吸收」掉,迅速回籠資金,減輕庫存和安保的沉重壓力。
更重要的是,交易一旦達成,某種「關係」便建立了。
在這片土地上,「關係」往往比合同上的墨水更有分量。
它是一種無形的契約,一種基於共同利益的紐帶。
有了這層關係,未來的路或許會平坦一些,信息會更靈通一些,某些麻煩可能會在萌芽時就被「人情」悄然化解。
正如古老的東方智慧所言,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江湖,從來不僅僅是刀光劍影,更是盤根錯節的人情世故。
在這全球性的灰色地帶謀生,誰又能真正免俗?
與官方建立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有時是必要的生存策略。
然而,風險同樣與機遇等量齊觀,甚至更為隱秘和致命。
與政府打交道,尤其是與伊利哥這樣一個自戰後重建以來,始終處於內部派系林立、外部勢力交錯的國家政府打交道,無異於在流沙上修築堡壘,一個不小心,那就會輸得一無所有。
每一個微笑背後可能藏著算計,每一句承諾之下或許布滿陷阱。
拉希姆部長代表的是中央政府,是名義上最正統的力量,但議會裡有不同的聲音,軍隊內部有傳統的勢力,地方上有擁兵自重的首領,更別提那些潛伏在陰影中、對任何大宗資源流動都虎視眈眈的部落武裝和極端組織的殘部。
這批軍火價值連城,它所吸引的,絕不止是國防部預算官員的目光。
每一支槍、每一輛車背後,都可能牽動著不同派系的神經,觸碰到某些人敏感的「奶酪」。自己這個外來者,手握如此巨量的資源突然插入,就像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洶湧的池塘,激起的漣漪會擴散向何方,會撞上哪些隱藏的礁石,完全無法預料。
麻煩?
自己不怕麻煩,多年在生死邊緣和利益場中摸爬滾打,他早已習慣與麻煩共舞。
但麻煩這個東西一旦招惹上,即便最終能夠擺脫,也會消耗掉寶貴的精力、時間和資源。
他的做事原則是一一可以為了足夠的利益去冒計算過的風險,但絕不能讓麻煩輕易找上門來,尤其是那種源於內部傾軋和政治漩渦的麻煩。
與伊利哥國防部的交易,必須像外科手術一樣精確。
他緩緩拿起一瓶礦泉水,慢慢喝著,仿佛在品著一杯濃茶。
利弊在反覆的權衡中逐漸清晰。
風險可控,機會難得。
關鍵在於細節的把握,尺度的拿捏,以及,選擇一個可靠的「橋樑」。
這個「橋樑」就是尤素福。
這位副議長兼國防委員會委員,貪婪但懂得分寸,有野心但也有軟肋,正是眼下最合適的中間人。思路既定,心頭的重壓似乎輕了一分。
他起身走到窗邊,微微拉開一絲窗簾縫隙。
窗外,是摩蘇爾沉睡的輪廓,遠處有零星燈火,更遠處是漆黑一片的荒漠。
明天,他將南下巴克達,踏入那個被稱為「綠區」的政治心臟,去面對另一場沒有硝煙的談判。次日下午,巴克達,綠區西側。
與綠區內大多數政府部門那種冷峻、實用甚至略帶壓抑的軍事化或官僚化風格不同,尤素福辦公室所在的新建政府大樓,從外觀上就顯出一種帶著西式風格的奢華。
大理石外牆在強烈的日照下反射著耀眼的白光,高大的拱門,精美的雕花以及入口處穿著筆挺制服的安保人員,無不彰顯著其內部主人的權勢與地位。
尤素福的辦公室占據了半層樓的空間。推開門,首先感受到的是與室外灼熱截然不同的清涼,中央空調系統無聲地運轉著。
「宋!我親愛的朋友!陽光和真主與你同在!」
宋和平剛被秘書引進來,尤素福便從他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後熱情地迎了上來。
他張開雙臂,給了宋和平一個結實的的擁抱,還用力拍了拍對方的後背,仿佛他們是多年未見、情深義重的老友。
儘管事實上,他們上個月才碰過面。
尤素福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敞開著,微卷的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身上古龍水的味道有些濃烈。
「你獲取消息的速度快過沙漠裡的風,尤素福。」
宋和平在對方的熱情擁抱後,主動走向沙發區。
在沙發上坐下,宋和平身體微微後靠,找到一個既放鬆又不失警惕的姿態。
一名穿著傳統長袍、舉止無聲的侍者立刻端來了一個精緻的銀質托盤,上面放著鑲嵌金絲的紅茶壺和小巧的玻璃杯。
琥珀色的茶湯被倒入杯中,熱氣攜帶著濃郁的茶香和糖的甜膩氣息蒸騰而起。
宋和平接過茶杯,但沒有立刻飲用。
「我這批「貨』。」他用了這個含蓄的詞:「還沒完全清點完畢,倉庫的鐵門恐怕還沒捂熱,似乎就已經有不少鼻子,隔著幾百公里就嗅到了味道。」
尤素福哈哈一笑,揮揮手讓侍者退下,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被輕輕關上,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他走到宋和平對面的沙發坐下,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上,臉上依舊帶著笑容,但眼神里多了幾分商人特有的精明與銳利。
「在伊利哥,軍火的消息從來不是「傳』的。」
尤素福壓低了聲音,仿佛在分享一個重要的秘密,儘管這可能是圈內人心照不宣的事實。
「它是「爆炸』開的,衝擊波比任何飛彈都更快、更遠。尤其是……價值二十多個億的、幾乎是全新的美式裝備。這簡直就像在沙漠中心突然出現了一座流淌著牛奶和蜂蜜的泉眼,所有饑渴的人都會瘋狂地湧來。」
他頓了頓,觀察著宋和平平靜無波的表情,繼續道:「不瞞你說,國防部那邊已經炸開鍋了。拉希姆部長本人,過去四十八小時內,已經緊急召集了三次高級別閉門會議。」
他做了一個誇張的手勢。
宋和平輕輕吹了吹茶杯上的熱氣,呷了一小口。
茶很甜,糖分高得有些購人,這是當地人的習慣。他不動聲色地問:「會議的主題,想必很明確?」「再明確不過了。」
尤素福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官僚系統的自嘲。
「還能是什麼?抱怨,憤怒,還有深深的挫敗感。抱怨美國人背信棄義,將本該作為「安全移交』一部分、折價處理給盟友伊利哥的裝備,打包賣給了一個……嗯,私人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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