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番外:思往事,立殘陽(1/2)
洛陽城外。
恰逢微雨。
綿綢細雨之下,雨中忽見人來。
來人步伐虛浮,神情落寞,瞧著有些失魂落魄,一身衣衫不消片刻已被突如其來的急雨淋濕大半,面上還有瘀傷,髮絲頗顯凌亂,就那麼走在無有人氣的小路上。
直至天際響起一聲轟隆雷鳴,李暮蟬方才回過神來,朝不遠處的一座竹亭趕去。
亭內只有一張斑駁老舊的石桌,上面落著塵灰,還有幾片綠意猶存的落葉。
「唉!」
望著面前的綿綿細雨,迷濛天地,李暮蟬只覺萬千愁緒湧上心頭。
他擦拭著嘴角的血色,又揩了揩發梢間的雨水,然後像是做出了某個決定,自襟內取出一封藥包,於亭內緩緩坐下。
「應該不會太苦吧。」
望著手裡的耗子藥,李暮蟬自語了一句,旋即將其打開。
他實在太累了。
費盡心機,絞盡腦汁的想要出人頭地,奈何萬事難成,始終不得志。
為了成名,他幾乎嘗試了所有手段,忍受過太過常人難以忍受的屈辱與苦楚,可結果總是不盡人意。
到如今,在這洛陽城裡,李暮蟬的雄心壯志,滿腹豪情皆已日漸消磨殆盡,志氣已喪,意氣已丟,更別談什麼抱負,當真心灰意冷到了極點。
「想不到這偌大江湖,竟沒有我這樣一個小人物的容身之處。」李暮蟬又嘆了一口氣,將那藥包內裹著藥粉的米粒悉數傾倒入口,靠著亭柱細細咀嚼了起來,嘴裡最後恨恨然地含混道,「去他媽的!」
亭外風雨漸大,他索性合上了眼睛,靜靜等待著生命的終結。
只是砸吧著嘴,李暮蟬想像中的那種腸穿肚爛般的痛楚並未出現,甚至還有一絲香甜的餘味。
又過許久,李暮蟬緩緩睜眼,就只是愣愣看著手裡的藥包,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這耗子藥居然還能有假的。
「是不是那丫頭放的太久了啊。」
李暮蟬苦笑不已,想起了翠芳樓里那泥猴一樣的少女。
原來這東西正是對方給他的。
只是在生死間走過一遭,李暮蟬突然對之前的舉動生出一陣後怕。
他不怕死,他只是不想死的這麼卑微,死的沒有半點動靜;他還有雄心壯志要去實現,更要快哉江湖,傲笑武林,豈能死在這種地方,還是被一包耗子藥毒死。
就算是死,也該死的驚天動地才是。
李暮蟬突然雙肩抖顫,笑了起來,可笑著笑著,他又衝著亭外風雨放聲長嘯,狂嚎,想是要將自己心底的怨氣全都釋放出來。
「啊……我一定要揚名,誰也無法阻我,哪管善名惡名……」
只是嘯聲未絕,雨中忽聞一陣腳步聲。
來人一襲白色勁衫,頭戴雨笠,背負單刀,大半面孔隱於笠沿之下,只露出半截蒼白略尖的下巴。
這人似乎也是來避雨的,步伐輕靈,不過幾步,便自遠處的拐角趕至亭前,而後鑽了進來。
李暮蟬看著對方滿身的江湖氣,十分自覺的往後退了退。
這座江湖,殺人取命從來沒有道理可言,要殺你便殺你,興許多看一眼,多說一句話,或是一個無意識的舉動,都有可能惹來殺身之禍。
李暮蟬就那麼靜立在一旁,低眉垂眼,看著亭外墜落的雨線,靜靜等候著雨停。
而那白衣刀客則是與他隔著石桌,同樣一言不發的看著亭外風雨。
李暮蟬忽然隱隱聽到身旁傳來一聲嘆息,與他之前尤其相似。
又是一個懷有心事的人。
那這個人,究竟在想著什麼呢?
答案是,生機。
刀十二的心裡只有這兩個字。
他想要活下去。
只有先活下去,他才能去想更多的事情,然後去做。
譬如,怎樣才能在魔教徹底立足,然後站得更高,看的更遠。
人都是喜歡往高處走的,無論是貪戀權勢名利的人,還是不喜權勢的人,都無法例外。
畢竟,唯有站在最高處,無有束縛,才能天高地闊任翱翔,誰也不能加以禁制,才能是真正意義上的一覽眾山小。
但刀十二之所以想著生機,那是因為他的生機正在逐漸消散。
而之後原本想要做的事情,全都成了夢幻空想,再無實現的可能。
「咳咳……」
雨笠下,一陣急促的嗆咳打破了寧靜的雨氛。
刀十二的咳嗽初時尚輕,可隨著心肺的顫抖,身體的震動,那咳嗽聲已飛快劇烈起來,像是他的胸腹間盤踞著一隻野獸,正在不住哀嚎,借著他的口舌發出聲音。
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既是夾雜著不甘的恨怒,還有深入骨髓的痛苦,在嶺崗間迴蕩不休,傳出老遠。
而刀十二原本挺拔的腰背,如今也已彎曲蜷縮起來,像極了一個耄耋老人,看上去孱弱不堪。
在一聲聲頭皮發麻的咳嗽聲中,刀十二早已喘的上氣不接下氣,十指都快扣進大腿,仿佛肺部漏風了似的,呻吟著,哀嚎著,咳著。
「咳咳咳……唔……啊……」
突然。
斗笠墜落,刀十二頂著殷紅充血的面龐,瞪著布滿血色的雙眼,喉結蠕動,像是狠狠吞咽著什麼,強撐著重新站起。
他的病害更重了。
而且那股痛楚似已蔓延到了肺部……不,已是蔓延到了五臟六腑,根深蒂固,宛如有一條看不見的毒龍正盤踞在他的體內,日夜吸食著他的生機。
亭外的風雨越來越大,風雨潑天,雨勢大如傾盆,將天地間的一切動靜盡數淹沒。
事實上不光是病害,還有殺機。
魔教欲要東進,他們這些人既是馬前卒,也不知有幾人能活著回去。
況且此次任務不同以往。
這洛陽城乃是江湖中的龍潭虎穴,再加上青龍會這個龐然大物,只怕一旦進去,定是十死無生。
更別說與他接頭的那個老鬼還早就懷有異心。
刀十二心裡想著,只是他的雙眼忽然定住,直直看向亭內的另一個人。
更巧的是,這人也瞪大雙眼看著他,臉上寫滿了驚疑錯愕。
刀十二怔了一怔,面露吃驚。
因為,這個人的長相居然和他極為相似。
與此同時。
李暮蟬心神震動,又驚又奇,他從未想過這天地下竟是有人和自己長的一模一樣。
二人除了穿著打扮各異,唯一的區別恐怕就只剩彼此的臉色了。
李暮蟬的臉色很白,蒼白中帶有一絲病態,還有瘀傷。
而刀十二的臉色更是白的嚇人,血色褪盡,面無人色。
亭外風雨交加,可亭內的兩人卻因無意中的一瞥,使彼此各不相同的命運產生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交集。
刀十二深深看了眼這個落魄狼狽的男人,也看到了對方手中的藥包,旋即收回目光,移開了視線。
「莫非是天意?」他心裡如是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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