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風平浪靜(1/2)
臘月二十三,連日雨雪的路亭縣,十分罕見出了太陽。
乾淨的似乎能提煉出金子的明媚陽光,慷慨的灑滿了整座縣城,許多人都將手裡的活計搬到了太陽底下,舒舒服服的曬起了太陽,有種心底漚出來的白毛霉都煙消雲散了的輕鬆、欣喜感……
刻意等到飯點過後才從上右所衙門裡出來的方恪,穿著一身兒大紅的貂裘做富家員外打扮,一手旋轉著大拇指上青翠欲滴的翡翠扳指大搖大擺的走向悅來客棧。
還未走到悅來客棧門前,他就遠遠的望見裹得嚴嚴實實的老掌柜,抱著拐杖、守著炭盆坐在客棧門前一側,仰著頭、眯著眼,舒坦的曬著太陽。
他臉上堆了起了笑容,加快腳步上前,彎下腰笑著和老頭打招呼:「老掌柜的,歇著吶!」
老頭睜開雙眼,眼神中燃起驚喜、希冀之色的看向方恪,但看清方恪的面容後,眼神又迅速黯淡了下去,勉強笑著揖手道:「歇著吶,這人老了,身子骨就是不抗凍啊……您還沒吃吧,快裡邊請,二牛、二牛……」
他拄著拐杖就要站起來。
方恪連忙伸出雙手虛攙著他,輕輕將他按回椅子上:「嗨,又不是外人,您老招呼我做什麼啊,快歇著吧,讓二牛招呼我就成!」
老頭拗不過他,只得面帶歉意的強笑道:「老漢失禮了。」
方恪佯怒道:「您看,您這還沒拿我當自家人啊。」
老頭心裡過意不去,連連揖手道:「瞧您這話說的,老漢幾時和您見過外啊,不過是開門迎客不能失了禮數,您千萬別多心。」
方恪擺手笑道:「行啦行啦,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對了,上回拎到您家的藥,嫂子熬給吃了麼?風寒這事兒可小也可大,咱可不能跟自個兒的身子骨擰著來!」
老頭點頭如撥浪鼓:「吃了吃了,您看咱這精神頭,像是患風寒的樣子麼?」
方恪仔細打量他了片刻,點頭道:「沒事就好,下回要還有個頭疼腦熱的,您可千萬別跟我客氣,路亭這地界啥都好,就是大夫們本事差了些,咱有條件,不去他們們那裡耽擱……」
說到這裡,他在心頭補了一句:『太醫院來的那幾位爺,可天天都在衙門裡候著吶。』
老頭面上連連點頭回應道:「是是是,下回要還有個三病兩苦,咱肯定還得麻煩您。」
心頭卻在嘀咕著:『回頭還得再囑咐囑咐張二牛,別整天張著破嘴瞎嚷嚷……』
方恪這種人精哪裡會看不出老頭在想什麼?
不過他也沒有多說什麼,反正老劉家附近都有他們繡衣衛的暗樁,老頭真要有個頭疼腦熱的,他第一時間就能知道。
他彎下腰細心的給老頭掖了掖衣角:「行了,您再曬會兒太陽吧,我先去兌付兩口……」
他舉步就要往客棧里走,老頭卻突然低聲叫住了他:「方大人。」
方恪轉過身,耐心的揖手道:「您老有什麼吩咐?」
老頭連連擺手:「不敢當不敢當……咱就是想問問,咱家小哥兒有信兒了嗎?」
方恪略有猶豫,立馬就回應道:「咋了?您是有什麼緊要事要尋他嗎?要有事,他不在,您跟我說也是一樣的。」
「沒事兒沒事兒。」
老頭又連連擺手,末了憂心忡忡的輕嘆了一口氣,說道:「就是……眼瞅著就到年根兒底下了,他要再不回來,今年就得在外邊過年了。」
方恪愣了愣,心頭忽然也有些沉重,但很快他就強打起精神,風輕雲淡的笑道:「消息當然也有,不過都是些正事的消息,他那邊眼下估摸著還忙著吶,興許得等到來年開春後才能回來,您老自個兒保重好身體,等來年他回來了您再說他……我們是不敢說他什麼了,也就您老還能嘮叨他幾句,只要您老開口,嘮叨他什麼他都得樂呵呵的聽著。」
他只知道東渡遠征的事,至於楊戈他們去了東瀛後的事,他也一概不知……繡衣衛和西廠的人從東瀛送回來的情報,一上岸就直奔京城去了,壓根就不經過他上右所,他自然一無所知。
但他通過繡衣衛和西廠一波一波派進柴門街的人,以及皇宮大內一波一波送到上右所專為老掌柜的準備的補品和藥物,他能推斷出自家大人眼下不但活得很堅挺,肯定還又在東瀛做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讓龍椅上那位都感到忌憚的大事!
老頭一聽,心頭越發失望,但還是強笑著雙手攥緊了手裡的拐杖,說道:「得,那咱就好生將息著,等他回家……」
「哎,那您老歇著,我先去找吃的,我今兒從早上一直忙到現在,啥都沒下肚,這會兒餓得都快前胸貼後背了!」
方恪誇張的捂住肚子叫屈,老頭見他這摸樣,眉宇間的愁緒頓時消散了些,臉上的笑容也不那麼勉強了:「您瞧咱這眼力勁兒……二牛、二牛,快出來引方大官人上雅座。」
「來嘍!」
張二牛提著熱騰騰的茶壺快步出來,滿臉堆笑的點頭哈腰道:「方爺,快請上坐,今兒還是老三樣嗎?」
方恪大搖大擺跟著他往二樓走:「今兒羊雜碎新鮮嗎?」
張二牛:「新鮮,都是今早才隨羊肉一起送過來,小的算日子就知道您今兒個肯定要來,特地讓後廚給您留著吶!」
「你小子,會說話,爺樂意聽。」
方恪大笑著隨手拋給他幾個銅子:「有賞!」
張二牛手忙腳亂的接住銅板,臉上的笑容頓時越發熱情了,抑揚頓挫的高喊道:「謝方爺賞!」
在張二牛的引路下,方恪提著貂裘下擺慢悠悠的走上二樓。
眼下已經過了飯點,二樓雅座內僅剩下憑欄處還有一桌食客在不緊不慢的涮著羊肉。
方恪漫不經心的掃視了一圈,正要舉步跟著張二牛就坐,腦海中忽然又覺得方才目光掃過那人的側影有些熟悉,當下就再度移動目光漫不經心的掃了過去……
再然後,他腳步一住,整個人一下子愣在了原地,臉上「平億近人」的豪氣笑容也一下子就僵住了。
而前邊給方恪找了一個好位子的張二牛,還自顧自的使勁兒擦著桌椅……
方恪:「二牛,別忙活了,我就坐這兒就行了,你去後廚給我盯著點,快些把銅鍋什麼的都給我弄上來,餓的快不了行都。」
他走到僅剩的那一桌客人旁邊,拉開桌椅坐下,口頭吩咐著那廂忙活的張二牛。
「哎!」
張二牛連忙將剛剛放下的茶壺給方恪送了過來,扔下一句「有事您吩咐」之後,蹭蹭蹭的就下樓去了。
待到張二牛的腳步聲遠去之後,方恪才火燒火燎的無聲無息站起身來,面向一側僅剩的那一桌客人捏掌一揖到底,苦笑道:「大人,您大駕光臨路亭,怎麼都不派人知會下官一聲呢?下官好歹也是您的親隨啊!」
這桌不緊不慢的涮著羊肉的客人,不是繡衣衛指揮使沈伐,又是何人?
沈伐擱下筷子,細嚼慢咽的吞咽了嘴裡的涮羊肉後才道:「不是楊老二親手調製的銅鍋羊肉,到底差了些滋味兒。」
方恪:『呵呵……』
末了,沈伐挑起眼瞼看了一眼面前的方恪,輕聲道:「怎麼?難道還要我親手請您方爺起身?」
方恪「呵呵」的起身,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跡,如實說道:「乍見大人,下官心中不勝欣喜,一時壞了規矩……請大人海涵。」
沈伐輕輕敲了敲桌面:「坐下說,別暴露了我的身份。」
「哎。」
方恪連忙轉過身來,拉開椅子,板板正正的坐下。
二人一人一張桌,面對面而坐。
沈伐再度提起筷子,串起半碟切得薄薄的羊肉擱進銅鍋里:「最近路亭風向如何?」
方恪畢恭畢敬:「回大人,還算風平浪靜,大魚未曾見過,小魚倒是隔三差五就有,都是些聽風就是雨的蠢貨,下官都打發了。」
沈伐看了他一眼:「白蓮教、明教、連環塢、項家……可有魚入網?」
方恪想也不想的回道:「回大人,未曾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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