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殺雞儆猴(2/2)
他甚至還知道,那頭倔驢也一定清楚自個兒一旦動了寧王,無論寧王該不該死、他想不想殺,他都必然會不惜一切代價去殺雞儆猴。
看,熙平帝什麼都知道。
可是,他還是不得不…不惜一切代價去殺雞儆猴!
哪怕明知很難真將那頭倔驢捉拿歸案、梟首示眾,他仍不得不去殺雞儆猴!
此例,不可開啊!
「你說你……」
他疼惜的摩挲著手裡的奏疏,心頭剛剛掐滅的懊悔之意,又有席捲從來之勢:『倘若當初、倘若當初……』
「哎!」
他索然無味的放下手中愛不釋手的奏疏,雙目失去焦距的直視著大殿穹頂喃喃自語道:「又不是那鼠目寸光的愚夫愚婦,怎麼就不肯忍一時之氣?」
「你家掌柜給了你一個店小二的活兒,你拼著命不要都要報恩。」
「滿朝文武跪宮門要殺你,朕不惜君臣反目,都一力保下了你!」
「你都被貶成了伙夫了,朕都沒忘了賜你年節,還特命人送到你手上!」
「連你殺了耿精忠父子,朕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什麼都不知道了……」
「你怎麼就不肯念朕一點兒好?」
「狗東西,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無君無父、不當人子……」
……
另一邊,滿臉堆笑的敷衍完黃瑾的沈伐和衛衡,一轉身臉色就齊齊苦了下來。
「怎麼辦?」
衛衡瞥了沈伐一眼,咬牙切齒的從嘴角吐出一絲蚊蠅般的聲音:「真跟著那老扒皮去跟那個小王八蛋死磕?那個小王八蛋這會兒估計正瘋得厲害,咱們要是去了,他可不會管咱們誰是西廠提督、誰是繡衣衛指揮使!」
沈伐面色一黑,他懷疑這個死太監是在內涵自己,並且已經掌握了證據:「好教督主知曉,只有咱……沒有們!」
衛衡怔了怔,登時暴怒道:「你弄出來的爛攤子,你還想撂挑子?那個小王八蛋真要弄死雜家,雜家先掐巴死你!」
沈伐惱羞成怒,心道:『老子難道是個假的指揮使?怎麼是個人都在老子頭上拉屎撒尿?』
「什麼叫我弄出來的爛攤子?」
他低低的咆哮道:「是我奪的那癩蛤蟆的官身?是我不肯給他官復原職?是我不肯下江南去把他拎回來?」
「別說這些沒有用的!」
衛衡不耐煩的擺手:「還是說說怎麼辦吧,那個小王八蛋做事瘋歸瘋,但從不做沒有任何把握之事,他敢殺寧王,就不可能沒有料到我們會南下去抓他歸案,既然他還敢殺,那就說明他必有所持,咱們就這麼兩眼一抹黑的傻乎乎衝上去,不死也得大殘!」
沈伐比他更不耐煩:「您跟我說這些沒用,我現在就一帶罪之身,將功補過尚且來不及,哪還有餘力再琢磨其他有的沒的……您這些話,該找黃公公說去,您二位都是宮裡人,應該更方便說話!」
衛衡擰起眉頭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雜家與那老扒皮不是一個路數的苦命人,無話可說。」
沈伐深深看了他一眼,宮中宦官內鬥嚴重、殺人不見血河洛人盡皆知,並非什麼奇聞,但他確實是今日才第一次得知,東廠督主與西廠督主竟是兩個宦官派系的太監。
不過這也對,否則都已經有了東廠,為何還要再弄一個西廠呢?
伴君如伴虎啊!
「可我不記得,我與您是一路人啊……」
沈伐不動聲色的回道:「要是我跟您老心連心、您老跟我使腦筋,扭頭就把我賣給黃公公,那我這豈不是進錯祠堂、哭錯墳?」
衛衡瞥了他一眼,和煦的笑道:「小東西,人不大,心眼子還不少……不過,你最好還是爽利點,以雜家對那老扒皮的了解,他起出那個小王八蛋的底細後,第一個就得拿路亭悅來客棧做文章!」
沈伐的臉色驀地變得嚴肅,沉聲道:「咱們最好教他老人家掂量掂量輕重,那傢伙現在連寧王都敢殺,我們若真動了悅來客棧,那傢伙扭頭就得入京!」
衛衡:「雜家也是這麼個看法兒……那你說說,咱們到底該怎麼辦?出工不出力,三個月後名正言掀了那老扒皮的東廠督主之位?」
「最好不要。」
沈伐動作輕微的搖著頭,嘴裡翕動著嘴唇低低的說道:「這麼大規模的皇命欽差,我們兩家都出工不出力也太扎眼了,一旦有人捅到官家那裡……你我可就吃不完兜著走了!」
衛衡擰著眉頭思忖了許久,才認同的點頭:「那你說該如何?」
沈伐左右看了看,低聲道:「若真要依我說……咱們兩家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衛衡:???
沈伐:「您好好想想,官家方才的聖旨和口諭是如何說的?」
衛衡不假思索的答道:「斯有繡衣衛黑服緹騎楊二郎……楊二郎?」
他突然挑了挑眼瞼,仿佛發現了什麼華點。
「您明白了吧?陛下要抓捕歸案的人,是楊二郎!」
沈伐目不斜視的翕動嘴唇口齒清晰的低低說道:「與他悅來客棧楊戈何關?」
楊戈對外有很多馬甲,比如楊二郎、張麻子、吳彥祖、丁修,最近又整出了一個張牧之。
哪怕是在官方的文書中,也多是以楊二郎這個假名居多。
但真正了解楊戈底細的人,都知道他的真名叫楊戈。
也知道他真正的,也是他最看重的身份,其實是悅來客棧掌柜。
熙平帝顯然是清楚楊戈底細的人。
但方才如此撕破臉的場合,他卻一口一個楊二郎……一次楊戈二字都沒提過!
一次可能是口誤,兩次可能是失誤,次次都是如此,那就必然不可能是巧合。
「這……」
衛衡領會了沈伐想要表達的意思,但他還是皺起了眉頭:「區別不大吧?」
他唯一能想到的區別,也就只有一個悅來客棧。
他覺得這也正常,一個年紀輕輕就已逼近絕世宗師之境的絕頂天才,在沒殺死他之前,誰敢真把他往死里逼啊?
不給別人留餘地,就是逼著別人不給自己留餘地。
沈伐:「區別很大,楊戈是楊戈、楊二郎是楊二郎,朝廷下海捕文書抓的是楊二郎,而不是抓楊戈……您再仔細想想官家的口諭。」
衛衡擰著眉頭,一句一頓的從頭默念了一遍官家的口諭……
沈伐:「您就沒覺著,差了點什麼?」
衛衡一頭霧水的搖頭。
沈伐低聲道:「倘若官家真不留餘地,怎麼會把您御馬監給忘了?」
衛衡愣了一秒,心下豁然開朗。
這或許就是當局者迷,他自己就是從御馬監出來的,因為太了解御馬監,反倒本能的忽略了御馬監。
所謂御馬監,名義上只是替官家養馬的內府衙門,但事實上卻是執掌大內密衛的紫微宮最高守備力量,宮裡那些早就退出了內廷權力角逐的兩朝元老、三朝元老乃至太祖一朝遺留下來的大魏宦官老祖宗,全都隱匿在御馬監頤養天年,其中不乏宗師級的絕世存在……
或許是因為太監去勢沒了世俗的欲望,清心寡欲更有利於養生。
又或許是許多太監都是少時去勢的童子身,修習童子功更容易有所成。
反正習武有成的太監,壽數大都遠超常人,外界那些七老八十的老叟,去了御馬監都只能算灰孫子輩兒,吃飯都得坐小孩兒那桌那種……
而御馬監的那些個老祖宗,就是大魏鎮國的最高武力,也是大魏威懾外敵的最強戰力!
若不是有他們坐鎮紫微宮,這宮闈禁地早就成了一代又一代江湖絕世宗師的後花園了,任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倘若官家當真要不惜一切代價弄死楊戈那個小王八蛋殺雞儆猴,就是把內廷三衙和外廷三法司全忘了,也絕不該忘了御馬監!
「御馬監不出,憑咱爺們這幾塊料,顯然是很難拿下那個癩蛤蟆。」
沈伐低低的說道:「所以咱們根本不用想著如何出工不出力,就正常發揮好了,待三個月一到,就打道回京!」
「內廷三衙聯合外廷三法司,再加上白銀十萬兩的海捕文書……」
「縱使還拿不下那個癩蛤蟆,也絕非朝廷決心不夠大、力量不夠強。」
「而是那個癩蛤蟆,更強!」
說到這裡,他再度壓低了聲音,用僅有二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一個戰鬥力無限逼近絕世宗師的七雄級絕頂強者,就算宰了一個作惡多端、草菅人命的藩王……又能怎樣?」
「那白蓮教和明教的反旗都掛了好幾百年了,也沒見哪一朝、哪一代真能把他們怎麼樣……」
他提早就從方恪嘴裡得知了楊戈要對寧王動手的事,想得自然比衛衡他們更全面更透徹。
衛衡怔怔的看著面前這張狐兒臉,服氣的沖他豎起一根大拇指:「難怪你和那個小王八蛋能尿到一個壺裡!」
沈伐瞥了他一眼,總覺得這個死太監是在拐著彎兒的罵自己……那個只知道掄刀子砍人的莽夫,也配與他『玉面狐狸』相提並論?
不過這會兒他也沒心情與衛衡掰頭,繼續說道:「當務之急,還是得先護住路亭悅來客棧……那個老掌柜,可是拴住那個癩蛤蟆的最後一根繩了,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從今往後我們所有人都得刨個坑把自個兒藏的嚴嚴實實的,露頭就死!」
頓了頓,他猶豫的補充了一句:「而且以我對那個癩蛤蟆的了解,他這回敢下這麼重的手,必定是武功又有極大進步……別逼他、千萬別逼他,我懷疑再逼那廝,那廝就真要絕世宗師了!」
衛衡眼珠子都快被他這句話給驚得蹦出來了,破音的失聲道:「絕世宗師那玩意還能逼出來?」
旁人不知絕世宗師之境這座高聳入雲的險峰有多難攀爬,他這個用童子之身爬了四十多年才堪堪爬上半山腰的歸真大高手,還能不知道麼?
「絕世天才的事,您不懂!」
沈伐搖頭如撥浪鼓:「您能想像,那廝兩年前都還只是一個有些許蠻力、險些被一個練勁鏢師逼得走投無路的店小二麼?」
那時候,他一隻手就能捏死十個楊戈!
而現在,楊戈一隻手就能捏死十個他!
這才僅僅兩年時光……
這種不可以常理揣度的絕世天才,正常人都不會真把他往死里逼。
俗話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萬一呢?萬一就逼出一個抄家滅族、屠城滅國的絕世狠人呢?
「他娘的……」
經沈伐這麼一說,衛衡也立刻想起來,一年半以前他還一敵二打得楊二郎、楊天勝上竄下跳、連滾帶爬,結果才過了半年不到,他就無法再直視楊戈殺氣騰騰雙目的不堪回首往事:「雜家一把年紀,都活到狗身上了!」
沈伐目不斜視,上翹的嘴角卻比AK還難壓。
衛衡瞥了他一眼,鄙夷道:「雜家好歹還活到狗身上了,你呢?活到狗身上,狗都丟不起這人……要不要你求求雜家,雜家教教你金鐘罩的功夫,下回那個小王八蛋再進京揍你,你也能多挨幾拳不是?堂堂繡衣衛指揮使,三天兩頭被人打得鼻青臉腫,最後丟人的還是官家。」
沈伐瞬間瞪大雙眼,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大聲嚷嚷道:「好哇好哇,那個癩蛤蟆的金鐘罩,原來是你個老王八蛋教的啊?」
衛衡:『壞了,說漏嘴了!』
近八千字大章,還更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