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畫虎畫皮難畫骨(1/2)
「查了這麼久,可有眉目?」
一身圓領朱紅常服的熙平帝趙曙,站在一條寬大的檀木案幾後方,背著一隻手狀態鬆弛的揮動兼毫小筆隨性的塗塗畫畫,然筆下的《松下臥虎圖》卻形神兼備,不見張牙舞爪,百獸之尊、睥睨四方的威武霸氣,卻似要透紙而出!
沈伐垂首立於案幾前方,一身蟒袍烏紗一絲不苟,雙目凝視著腳尖,畢恭畢敬的低聲回應道:「啟奏陛下,此事背後的推手來歷極其複雜,微臣目前查到的,就有地方大吏、世家大族,還有明教和韃子的影子以及少許宗室皇親……暫且尚未查清誰人是主使。」
「哦?」
熙平帝似乎並不意外,淡淡的笑道:「竟然還有宗室敢跟著摻和?」
沈伐眼神一肅,眼觀鼻、鼻觀心。
熙平帝直起身,抖了抖大袖,平和的笑道:「你我君臣還有何言語不好開口?大膽說,朕恕你無罪!」
沈伐垂下頭顱,吞吞吐吐的回道:「請陛下息怒,牽涉此事的…是楚王與湘王,不過他們牽涉並不算太深,興許只是受奸人矇騙,被人當了刀使……」
由不得他不猶豫,他口中的兩位宗室藩王,皆是熙平帝的皇弟,楚王甚至是熙平帝的同胞弟弟。
熙平帝乃是非嫡長得位,御極之後為堵住悠悠眾口,待宗室皇親向來寬仁,以賞賜安撫居多,平素即使知曉某些宗室藩王在地方行為不檢、態度不恭,只要不鬧到檯面上,他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哪怕是當初寧王謀反,都已經鬧到司馬昭之心人盡皆知的地步了,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他都沒有動寧王……
但出乎了沈伐意料之外,熙平帝這回並沒有點到為止、一筆帶過,反而笑吟吟的輕聲追問道:「有點意思,仔細說說。」
沈伐快速看了他一眼,有些摸不清楚皇帝到底是幾個意思,但心下轉了好幾個彎兒後,他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畢竟他這個位置,辦事可以犯蠢、也可以出錯,唯獨這屁股,是萬萬歪不得的!
再者說……就算是完事兒後,皇帝仍要高高拿下輕輕放下,至少也能讓那倆沒腦子的王爺收斂一點,免得後頭不好洗地。
他想了想後,開口組織著語言不疾不徐的娓娓道來:「啟奏陛下,此事論起來……還得從寧王暗設私市、把持海外貿易說起。」
「我大魏對外貿易三大利器:瓷器、絲綢、茶葉,寧王雖一人把持了海外貿易,但他一人也吃不下那麼大的買賣,就將貨源分割了出去,江浙、湖廣、荊湘等地的諸多宗室皇親、封疆大吏、世家大族,都在其中占了分子。」
「楚王與湘王這二位爺,做的就是來錢最快的絲綢買賣,他們自打就藩開始,就大肆侵…嗯,收攏田產,改稻為桑,頂峰時期年產絲綢近五十萬匹,」
「前不久,寧王爺病、病故,海外貿易也終于歸攏到了朝廷的手裡,那二位爺連山連縣的桑田尚不知該作何處置,王大人的稅務改革又來了,那二位爺可能就有些坐不住了……」
一番話說出來,一要顧及皇家顏面、朝廷體面,二又得讓皇帝能聽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逐字逐句的斟酌,短短几句話,說得沈伐汗都冒出來了。
說起來,這些破事若不是寧王樹倒猢猻散,就是再給他繡衣衛幾年光陰,想要摸清這裡邊這些道道,只怕也是千難萬難。
倒不是說他們查不出寧王在私下組織海外貿易,查不出南方各省宗室皇親、封疆大吏和世家大族皆被寧王用海外貿易的利益籠絡。
這一點,朝中該知曉的都知曉,皇帝和沈伐心頭也一直都有數兒。
而是他們很難查到,寧王到底做到了什麼程度,南方各省宗室皇親、封疆大吏和世家大族又到底攪和到了什麼程度。
事實上,事後這些資料從四面八方匯總到沈伐面前的時候,他心頭就感到後怕不已:『還好那個莽夫乾淨利落的一刀宰了寧王,否則,真叫寧王鬧起來,就算鎮壓得下去,大魏也得元氣大傷……』
沈伐這廂說得磕磕巴巴。
熙平帝那廂執筆的手卻穩如鐵鑄。
直到沈伐閉上嘴後,熙平帝才抬起頭來,訝異的笑道:「怎麼不說了?繼續往下啊!」
沈伐怔了怔,忽然就明白皇帝這是什麼意思,心頭頓感憂慮。
但迎著皇帝那雙沒有絲毫笑意的冰冷眸子,他又哪裡敢吐個不字兒?
只好硬著頭皮回道:「回陛下,那些封疆大吏與世家大族摻合此事的原因,與楚王、湘王相仿,都是族中大批田產,既經不起清查、也不願繳這個稅,就想趁此機會,聯起手來攪了新政,好、好重循舊制,他們、他們就擅長這個……」
「明教微臣尚未掌握確鑿證據,但微臣大膽推測,應是衛公公馬到功成,令招安明教之事有了重大突破,近來明教光明右使楊英豪、明教青木堂堂主楊天勝父子,活動頻繁,廣為連絡明教各堂各支有歸順朝廷之心的明教教眾,聯名與明教之中那些一心頑抗到底的死硬教徒交涉,逼急了某些人,才令他們出此下策!」
「至於韃子……據微臣所知,去歲年底韃子使臣曾前往悅來客棧拜訪楊二郎,遭到了楊二郎的毫不留情面驅趕,許是見拉攏楊二郎不成,便想挑撥楊二郎與朝廷的關係。」
熙平帝抬頭看他,清清淡淡的笑道:「你看,你這不是挺『證據確鑿』的嗎?咋,北鎮府司那把椅子這麼快就坐膩啦?迫不及待想去坐一坐刑部那把椅子?」
他明明笑得如沐春風,但沈伐卻有種三九天一盆冰水從頭澆下的顫慄感,他慌忙捏掌一揖到底:「微臣知罪!」
熙平帝似笑非笑的俯視著他,輕聲問道:「聽說,那店小二著你給王江陵帶了幾句話過去?要王江陵徐徐圖之,莫一榔頭就逼得他們狗急跳牆?」
「回陛下,確有此事!」
沈伐一咬牙道:「臣也有此意,與他商議過後,借他之口轉達王大人,請陛下治罪。」
「治罪?治什麼罪?」
熙平帝笑出了聲:「治你忠君報國之罪?還是治那廝多管閒事之罪?」
沈伐:「臣惶恐!」
熙平帝再度背起一隻手,悠然的搖著頭輕嘆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畫虎畫皮難畫骨……」
沈伐既不敢答,也不敢起。
好一會兒後,熙平帝才頭也不抬的淡聲道:「起來吧。」
沈伐:「謝陛下開恩!」
熙平帝:「你方才所說之事,那店小二知曉嗎?」
沈伐略一遲疑,便搖頭道:「應還未傳入他耳中,樓外樓的手雖長,卻也還伸不進官府之中……不過估摸著也快了,那傢伙花了大價錢令樓外樓徹查,周胤那逆賊雖與陽破天交好,恐怕也頂不住那傢伙的壓力。」
熙平帝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那就趕緊打掃吧,我們自己能做的,就別麻煩那廝了,再三天兩頭的去給他添堵,那廝就該撂挑子浪跡天涯了。」
沈伐聞言驚異的看他了一眼,心頭『臥槽』了一聲:『你們倆啥時候這麼有默契了?』
熙平帝仿佛未注意到他驚異的目光,若無其事的繼續說道:「對了,伱覺得,將太子送過去請他教導一段時間如何?」
沈伐更驚了,磕磕巴巴的回道:「這、這就不必了吧?」
熙平帝疑惑看了他一眼:「什麼不必了?朕先前征他為太子太師,他不也沒推辭嗎?」
沈伐:『合著你擱這兒等那傢伙呢?』
他沉吟了片刻,一臉老實巴交的開口道:「陛下可是要聽實話?」
熙平帝大袖一揮:「儘管道來,朕恕你無罪!」
沈伐一臉『這可是你說的』:「依臣對那廝的了解,衛公公去宣旨的時候,他肯定一句話都沒聽進去。」
熙平帝臉色一黑:「倒也不必如此耿直……總之就是木已成舟,朕連俸祿都給他發了,他楊二郎堂堂天下第一,總不能吃干抹淨不認帳吧?」
沈伐連忙揖手道:「可是陛下,太子爺去向那廝學些什麼呢?總不能去學如何做客棧掌柜的吧?」
熙平帝擰起眉頭:「你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那廝才能幾何,天下間除了朕,也就你沈仲和最清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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