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如夢初醒(2/2)
她把手裡那碗素麵往旁邊放了放,拿起一個空碗,從盛肉醬的小碟子裡極其小心地刮下最後一點點醬汁,也就勉強夠蓋住碗底,然後挑了些麵條放進去,拌了拌,遞給君恆:
「你也吃吧,忙活一上午了。」
君恆看看妻子遞過來的那碗拌了可憐巴巴一點肉醬的面,再看看她旁邊那碗清湯寡水、連個油星都沒有的素麵,眼圈瞬間就有點發紅。
他「哎喲」了一聲,二話不說,伸手就把自己手裡那碗帶醬的面和念心那碗素麵調換了過來。
「念心,你吃,你吃這個。」他把那碗帶醬的面塞到妻子手裡,自己端起了那碗素麵,「我、
我響午在地頭啃了兩塊餅子,不餓。」
他低著頭,不敢看妻子的眼睛,筷子卻直接插進了素麵碗裡,大口吃起來,仿佛那是什麼人間美味。
小小的君莫問抬起頭,小嘴油汪汪的,眼晴亮得驚人:
「阿娘,肉醬面真的好香啊!」
聽到兒子這句發自肺腑的讚嘆,念心笑道:
「香就多吃點。」
灶膛里柴火啪作響,昏黃的光暈籠罩著擠在門檻邊、捧著碗的一家人。
那點微末的肉醬香,那碗清湯寡水的素麵,那兩張沾著醬汁、吃得心滿意足的小臉,那對沉默交換著碗筷的夫妻·
這一切,在貧瘠破敗的茅草屋背景下,竟奇異得如同一場短暫而虛幻的舊夢。
然而,再美的夢,終究會醒。
殘酷的現實,甚至吝嗇於給予一個溫暖的冬天作為緩衝。
次年開春,當人們還在期盼著滋潤萬物的春雨時,老天爺露出了獰的獠牙。
春雨,遲遲未至。
天空像一塊被燒透了的鑄鐵蓋子,沉悶地扣在大地上。
陽光變得毒辣而吝嗇,吝嗇地炙烤著龜裂的土地。
田裡的麥苗,從翠綠變得枯黃,最終委頓成一片片了無生機的焦褐色。
就在人們以為這已是極限時,蝗災降臨了。
遮天蔽日的蝗蟲,如同流動的黃色烏雲,席捲過早已奄奄一息的大地。
它們啃噬一切殘存的綠色,也啃噬去人們最後一點微薄的希望,
所過之處,寸草不留,只留下更加徹底的荒蕪和死寂。
一切都變了。
與去年那個雖然清貧卻充滿煙火氣的家,已然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天空是凝固的。
土地不再是土地,而是一張巨大醜陋、布滿縱橫交錯裂口的褐色巨口。
曾經田壟間稀疏的綠色徹底消失,視野所及,只有一片蔓延到天際線的枯黃。
衰敗的野草在呼嘯的北風中瑟瑟發抖,官差們踏進家門的腳步,比往年的嚴霜來得更早、更猝不及防。
沉重的腳步聲在死寂的院門口響起,粗暴地端開了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柴門。
幾個穿著皂色差服、腰挎官刀的身影闖了進來。
他們身上帶著塵土、汗臭和一種公門中人特有的、居高臨下的冷漠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