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啟程南下·二（1/1）
「那我省著點吃。」李思齊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說：「你省不了。你上次也這麼說，結果一天吃了三天的量。」周墨臉紅了：「那不是餓了嗎？餓了當然要吃。不餓我能省。」李思齊懶得理他。全村人都來送行了。村長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新棉襖，腰板挺得直直的。族裡的長輩們站在他後面，二爺爺拄著拐杖，三叔公一瘸一拐的，但都來了。村裡的媳婦們站在巷子兩邊，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拎著雞蛋，有的抹著眼淚。男人們站在後面，抽菸的抽菸，聊天的聊天。孩子們在人群里鑽來鑽去，被大人喊住了，又鑽，又被喊住。
劉老爺子拄著拐杖站在門口，路氏扶著他的胳膊。老爺子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藍色的新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鬍子也修過了，精神很好，但眼眶紅紅的。他沒哭，忍了一輩子，今天也不想在孫子面前哭。路氏倒是哭了，用手帕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宋氏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喝點再走。路上冷，暖暖身子。」劉泓接過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加了紅棗，甜絲絲的。他喝得很慢，每口都嚼很久。不是不餓，是想多待一會兒。宋氏站在旁邊，看著他喝粥，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沒出聲，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乾淨。「娘，別哭了。」劉泓放下碗。宋氏搖頭：「沒哭。眼睛進沙子了。」劉泓笑了：「天還沒亮，哪來的沙子？」宋氏也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劉全興站在旁邊，搓著手，不知道說什麼。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又張開，又閉上了。最後說了一句：「路上小心。」就四個字，他說得很用力，每個字都像是從心裡掏出來的。劉泓點頭：「爹，您放心。」劉全興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了。
劉薇從台階上站起來，走到劉泓面前，仰著頭看他。「哥哥，你什麼時候回來？」她的聲音小小的，帶著哭腔，但忍著沒哭。劉泓蹲下來，揉了揉她的腦袋：「過年就回來。」劉薇不信：「騙人。你說過年回來，上次過年回來了。這次去南方，那麼遠，過年回得來嗎？」劉泓說：「回得來。坐馬車，幾天就到了。」劉薇想了想，伸出小拇指：「拉鉤。」劉泓笑了，也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鉤。劉薇這才滿意，但眼眶還是紅紅的。
周墨在旁邊看著，鼻子也酸了。他從包袱里掏出一包芝麻糖，塞給劉薇：「拿著，哥哥給你的。想哥哥的時候就吃一塊，甜了就不想了。」劉薇接過芝麻糖，看著周墨，忽然說：「周墨哥哥，你幫我照顧好我哥哥。別讓他餓著，別讓他凍著，別讓他被人欺負。」周墨拍著胸脯：「放心！你哥哥就是我哥哥！我吃什麼他吃什麼，我穿什麼他穿什麼，有人欺負他我先上！」劉薇點了點頭，這才放心了。李思齊在旁邊小聲說：「你上？你跑得動嗎？」周墨瞪了他一眼：「跑不動也要上！我肉多，能扛！」李思齊無語了。
劉泓走到爺爺面前，跪下，磕了三個頭。頭磕在青石板地上，咚咚咚的，不輕不重。劉老爺子低頭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沒擦，就那麼站著，讓眼淚流。「爺爺，孫兒走了。您保重身體。」劉泓站起來。老爺子點了點頭：「去吧。好好學。爺爺等你回來。」劉泓又走到路氏面前，也磕了三個頭。路氏哭得說不出話，拉著他的手不放。劉泓說：「奶奶，您別哭了。等我回來給您帶南方的點心。」路氏使勁點頭，鬆開了手。
劉泓站起來，掃了一眼院子裡的人。村長、二爺爺、三叔公、族裡的長輩們、村裡的媳婦們、男人們、孩子們，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在晨光里若隱若現。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馬車。周墨跟在後面，李思齊幫他搬行李，陳默幫他拎包袱。王猛和劉承宗站在馬車旁邊，等著他。
王猛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深藍色的，是他娘做的。他站在馬車旁邊，手插在袖子裡，眼睛紅紅的，但嘴角翹著。劉泓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猛子，在家好好讀書。明年會試，京城見。」王猛重重點頭：「我一定去！到時候咱們一起中進士！」劉泓笑了：「好。」王猛伸出手，劉泓也伸出手，兩人握了一下，鬆開。
劉承宗站在王猛旁邊，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洗得很乾淨。他沒說話，只是拍了拍劉泓的肩膀。劉泓看著他的眼睛，什麼都說了。「承宗哥，家裡的事拜託你了。」劉承宗點頭：「放心。」
劉泓上了馬車，掀開車簾，坐在裡面。周墨也爬上來，坐在他旁邊，把包袱抱在懷裡，像個抱著寶貝的孩子。車夫揚起鞭子，毛驢打了個響鼻，馬車緩緩啟動了。
「等等！」宋氏從院子裡跑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布包，塞進車窗里。「路上吃。別餓著。」劉泓打開一看，是一包熱乎乎的饅頭，還冒著熱氣。他的鼻子一酸，沒說話，把饅頭抱在懷裡。
馬車駛出村口，速度慢慢快了。劉泓掀開車簾，回頭望去。劉家村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大槐樹的輪廓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水墨畫。村口站著黑壓壓的一片人，看不清誰是誰，但他知道，爺爺站在那裡，路氏站在那裡，爹娘站在那裡，劉薇站在那裡，王猛站在那裡，劉承宗站在那裡。他們都在那裡。
他放下車簾，深吸一口氣，對車夫說：「走吧，去南方。」車夫應了一聲，鞭子一揚，馬車加快了速度。周墨坐在旁邊，從包袱里掏出一塊芝麻糖，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劉泓。「吃一塊。甜了就不想了。」劉泓接過芝麻糖，咬了一口。很甜，甜得發膩，但他覺得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