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山長召見(1/1)
老門房在一間書房門口停下來。「到了。二位公子請進,山長在裡面。」他退後一步,側身站在旁邊,不再往裡走了。劉泓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那扇半開的門。書房不大,青磚黛瓦,門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面刻著「靜思齋」三個字,筆力遒勁,一看就是大家手筆。門開著,能看見裡面的情形。靠牆是一排書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滿滿當當地塞滿了書。書架前面是一張寬大的書桌,桌上鋪著氈子,擺著筆墨紙硯,硯台里還有沒幹的墨。桌旁坐著一個人,五十多歲,面容清癯,顴骨微高,下巴削瘦,皮膚是那種常年讀書人不曬太陽的白。頭髮灰白,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木簪別著。穿著一件青色長袍,沒有花紋,沒有鑲邊,樸素得像一個鄉村塾師。但他坐在那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場。不是威嚴,是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像古井裡的水,深不見底。他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看。聽見門口的動靜,他抬起頭,放下書,目光落在劉泓身上。那目光很平靜,像一潭靜水,但劉泓覺得那水下面有暗流。
劉泓跨過門檻,走進書房。他站在書桌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個長揖,腰彎到九十度,雙手抱拳,紋絲不動。「學生劉泓,北直隸舉人,慕名前來求學,拜見山長。」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陸衍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看了幾秒,又看了幾秒。劉泓低著頭,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掃來掃去,從頭頂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頭頂。他沒動,保持著作揖的姿勢。他知道,這是陸衍在看他。不是看他穿得好不好、長得俊不俊,是看他這個人。看他站得穩不穩,看他沉不沉得住氣,看他是不是那種一緊張就慌、一慌亂就亂、一亂就全亂的人。在官場待了二十多年的人,看人一眼就夠了。
「起來吧。」陸衍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里。帶著北方口音,但不是劉家府那種土話,是京城的官話,字正腔圓。劉泓直起身,站在書桌前,雙手垂在身側,站得筆直。他不卑不亢,不躲不閃,直視著陸衍的眼睛。陸衍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不是那種凌厲的、逼人的目光,是溫和的,但溫和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看著劉泓,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滿意。
「你就是劉泓?」陸衍問。劉泓點頭:「是。」陸衍又看了他一眼:「柳文軒在信里把你誇得天花亂墜,說你策論寫得好,說你是他在府學遇到的最強的對手。他這個人,嘴硬得很,能讓他夸的人,不多。」他頓了頓,「你中了解元,我聽了,不意外。」劉泓說:「學生僥倖。」陸衍搖頭:「不是僥倖。我看了你的策論。」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劉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陸衍看了他的策論?哪一篇?鄉試的那幾篇?還是府學寫的?從哪裡看到的?
陸衍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遞給劉泓。「這是你鄉試的策論,漕運那篇。」劉泓接過來一看,果然是他寫的。字跡是謄錄官抄的,不是他的原筆跡,但內容一字不差。「論漕運之弊」五個字下面,用紅筆密密麻麻地寫著批註。不是那種簡單的「好」「不錯」「有見解」,而是具體的、深入的分析。每一段後面都有批語,有的肯定,有的質疑,有的補充,有的反駁。有的地方畫了圈,有的地方畫了線,有的地方打了問號。批註的字跡工整漂亮,一筆一畫都很有力,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
劉泓看著那些批註,手心開始冒汗。陸衍的批註,比他想像的還要細。他寫的每一句話,陸衍都認真看了。他引用的每一個史料,陸衍都核對了。他提出的每一個觀點,陸衍都思考了。有的批註比他的原文還長,從漕運的制度沿革寫到當下的實際情況,從朝廷的財政狀況寫到地方官員的執行力,從糧食的運輸成本寫到老百姓的負擔。一針見血,直指要害。他忽然有一種感覺,自己寫的不是一篇策論,是一塊石頭,扔進了深潭裡,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而陸衍,就是那個深潭。
周墨站在劉泓後面,大氣都不敢出。他縮著脖子,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兩隻手藏在袖子裡,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他怕陸衍忽然問他問題,怕自己答不上來丟人,更怕給劉泓丟人。他今天穿的寶藍色長衫在書房裡顯得格格不入,像一隻花蝴蝶飛進了古寺。他恨不得把自己藏進牆縫裡。
陸衍看了周墨一眼,目光在他那件亮閃閃的長衫上停了一瞬。「這位是——」周墨連忙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腰彎得比劉泓還低。「學生周墨!鄉試第一百零三名!也是舉人!」他的聲音又大又亮,在安靜的書房裡像炸了一個炮仗。陸衍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一百零三名,也是舉人。好好學。」周墨激動得臉都紅了,又鞠了一躬,退回去,繼續縮著脖子。但他的嘴角翹得老高,怎麼也壓不下去。
陸衍的目光回到劉泓身上。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你寫的漕運策論,觀點是好的,方案也是可行的。但你忽略了一個問題。」
他頓了頓,看著劉泓的眼睛,「海運省錢,但誰來運?朝廷沒有自己的海運船隊。用商船,商人逐利,價格高了朝廷不願意,價格低了商人不願意。怎麼平衡?你說先試點,試一年。試點的錢從哪來?萬一失敗了,誰來承擔責任?」一連串的問題,每一個都問在要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