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書院門口·二(1/1)
兩人走出東廂房,沿著走廊往書院大門走。清晨的嶽麓山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里,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兩邊的花草掛滿了露珠,在晨光里閃閃發亮。遠處傳來鐘聲,悠揚的,沉沉的,一下一下,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已經有學生在院子裡讀書了,有的坐在石凳上,有的站在走廊里,有的蹲在花壇邊上,有的靠在樹幹上。讀書聲從四面八方飄過來,有的在念《論語》,有的在念《孟子》,有的在背《詩經》,有的在讀《史記》。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古老的歌。周墨忽然放慢了腳步,壓低聲音說:「泓哥,我有點緊張。」劉泓看了他一眼:「你緊張什麼?又不是你見山長。」周墨說:「我在旁邊站著也緊張。萬一山長問我問題呢?萬一我答不上來呢?萬一他覺得我笨,不讓我在書院讀書呢?」劉泓說:「你本來就笨。」周墨急了:「那也不能讓他知道啊!知道了他就不收我了!」劉泓笑了:「放心,他不問你問題。他只對我感興趣。」周墨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腳步還是沒快起來。
書院門口,老門房已經坐在那張竹椅上了。他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灰布袍子,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手裡還是拿著那本書,還是翻到昨天那一頁——劉泓懷疑他根本沒看,就是擺個樣子。老門房看見兩人走過來,放下書,站起來,拱了拱手:「二位公子早。」劉泓雙手遞上名帖:「學生劉泓,北直隸舉人,慕名前來求學,煩請老伯通報。」名帖用的是在府城買的灑金箋紙,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北直隸劉家府舉人劉泓拜謁」一行小楷,是劉泓昨晚一筆一畫寫的,寫廢了好幾張才挑出這一張。
老門房接過名帖,看了一眼,忽然抬起頭,眼睛亮了。「你就是北直隸的解元劉泓?」他的聲音比昨天大了不少,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驚訝。劉泓點了點頭:「正是學生。」老門房又低下頭看了看名帖,又抬起頭看了看劉泓,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是不是真的就是那個鄉試第一的解元。「山長前幾日還提起你呢。」老門房把名帖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像是怕弄皺了。
劉泓愣住了。「山長知道我?」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期待。老門房笑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像一朵曬乾了的菊花。「怎麼不知道?柳少爺在信里提過你好幾次,說你策論寫得好,說你是他在府學遇到的最強的對手。山長看了信,說:『能把柳家那小子比下去的人,不簡單。』後來又聽說你中了解元,山長說:『這個劉泓,倒是個可造之材。來了我要見見。』」他頓了頓,又說,「山長還說,北方農家子能中解元,說明這個人不是靠家世,是靠自己。靠自己的人,差不了。」老門房說這話的時候,眼裡帶著一種老人才有的慈祥,像是在看自家孫子一樣。
周墨在旁邊張大了嘴,小聲對劉泓說:「泓哥,你出名了!山長都知道你!」劉泓沒理他,但心跳忽然快了起來。陸衍,正二品,吏部左侍郎,翰林院掌院學士,北方文壇領袖,嶽麓書院山長。這個人,知道他。不是那種客套的、禮節性的「知道」,是真正的、在意的「知道」。他把柳文軒的信看了好幾遍,記住了他的名字,還說了「可造之材」。劉泓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激動。但他的手心已經開始冒汗了,後背的衣服也濕了一小塊。
老門房拿起名帖,轉身往裡走。「二位公子稍候,我進去通報。」他走得很快,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步子又大又穩,袍角在晨風裡輕輕飄動。周墨看著他的背影,小聲說:「這老頭走路真快。比我爹還快。」劉泓說:「你爹腿腳不好,當然沒他快。」周墨想了想,說:「也是。我爹現在走路都喘,走幾步就要歇一會兒。回去我得讓他多走走,鍛鍊鍛鍊。」劉泓沒接話,他的注意力全在門裡面。
等了一會兒,大概一盞茶的工夫。老門房出來了,臉上帶著笑,腳步比進去的時候還輕快。「二位公子請進,山長在書房等你們。」他側身讓開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劉泓整理了一下衣冠,把棉袍的領子又翻了一遍,把腰帶又緊了緊,把獵刀擺正,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還在。然後邁步跨過門檻。
走進大門,是一個青石鋪地的大院子。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幾個人都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一片的光斑。樹下有石桌石凳,幾個學生正坐在那裡,有的在看書,有的在低聲討論。看見劉泓他們進來,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書了。沒有人指指點點,沒有人交頭接耳。嶽麓書院的學生,見慣了各地來的求學者,不稀奇。
老門房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穿過第一進院子,是一個月亮門。月亮門後面是第二進院子,比前面的院子小一些,但更精緻。院子裡種著幾叢青竹,風吹過,沙沙作響,竹葉的清香飄過來,沁人心脾。地上鋪著鵝卵石,拼成簡單的花紋,踩上去有點硌腳,但很舒服。走廊的柱子上刻著對聯,字跡斑駁,看不清是哪一年的了,但那種沉甸甸的歷史感撲面而來。穿過第二進院子,是一個小花圃。花圃里種著各種花草,有菊花、有蘭花、有桂花,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開得正盛,黃的、白的、紫的,熱熱鬧鬧地擠在一起。一隻橘貓趴在花圃旁邊的石階上,眯著眼睛曬太陽,尾巴一甩一甩的,對來人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