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上山(1/1)
有人在書鋪里看書,幾個讀書人站在書架前面,翻著書,低聲討論。有人在藥鋪里抓藥,夥計拿著戥子,一樣一樣地稱,一樣一樣地包。劉泓站在書鋪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書架上擺滿了書,經史子集、詩詞歌賦、筆記小說、地方志,什麼都有。他看見一本《嶽麓書院志》,抽出來翻了翻。書里記載了嶽麓書院的歷史,從北宋開寶年間創辦,到現在幾百年了。幾百年間,出了多少大儒,培養了多少人才。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書放回去。明天,他就要走進這所書院了。不是以遊客的身份,是以學生的身份。他心中充滿了期待。
回到客棧,劉泓坐在窗前,看著山上的書院。夜色里,書院的輪廓模模糊糊的,只有幾點燈火在閃爍,像天上的星星。他想起府學的明倫堂,想起趙教授站在講台上說「學問不是獨木橋,是通天大道」。現在,他站在另一條通天大道的起點。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涼絲絲的,但心裡熱熱的。明天,上山。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劉泓就起來了。他洗漱完畢,穿好衣裳,把那件深藍色的棉袍穿得整整齊齊,把王猛送的獵刀別在腰間,把爺爺給的玉佩掛在脖子上,把路氏的銀鐲子揣在懷裡。他又檢查了一遍包袱,裡面有柳文軒的信,有趙教授的推薦信,有府學的結業證書,有鄉試的解元喜報。一樣一樣,都帶齊了。
周墨還在睡,呼嚕聲打得震天響。劉泓推了推他:「起來了。上山。」周墨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一會兒。」劉泓又推了推他:「你不去嶽麓書院了?」周墨猛地坐起來,眼睛還沒睜開,嘴已經動了:「去!去!馬上起!」他迷迷糊糊地穿衣服,扣子扣錯了,劉泓幫他重新扣。他穿鞋,左右穿反了,劉泓又幫他換過來。他洗完臉,刷完牙,吃了兩個包子,終於清醒了。「走吧!上山!」
兩人出了客棧,沿著石階往上走。石階是青石鋪的,被歲月磨得光滑,石縫裡長著青苔,踩上去有點滑。周墨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的,生怕摔了。劉泓走在他前面,步子很穩,不急不慢。山路兩旁古木參天,松樹、柏樹、樟樹、楓樹,高的矮的粗的細的,密密麻麻,遮天蔽日。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斑斑駁駁地灑在石階上,像一地碎金。溪水從山上流下來,叮叮咚咚的,在石頭間跳躍,濺起白色的水花。空氣里瀰漫著草木的清香,混著泥土的腥味和桂花的甜味。
走了半個時辰,石階越來越陡,周墨開始喘了。「泓哥,還有多遠?」他扶著路邊的樹,彎著腰,喘著粗氣。劉泓回頭看了他一眼:「快了。你看見那片建築沒有?」他指了指山上。周墨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看不見。太遠了。」劉泓說:「那就再走一會兒。」周墨嘆了口氣,直起身,繼續往上走。走了幾步,又喘了。「我走不動了。你拉我一把。」劉泓伸出手,周墨抓住,兩人一起往上走。周墨的手濕漉漉的,全是汗。
又走了半個時辰,石階終於到頭了。眼前出現了一片平地,平地上是一片建築群,青磚黛瓦,古樸莊嚴。正中間是一座大門,朱紅色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嶽麓書院」四個大字,筆力遒勁,氣勢磅礴。門口立著兩塊石碑,一塊寫著「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另一塊寫著「嶽麓書院」。兩邊是圍牆,青磚砌的,牆頭長著青苔,爬著藤蔓。院子裡傳來讀書聲,隱約的,飄渺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劉泓在石碑前面站定,整理衣冠。他把棉袍的領子翻好,把腰帶繫緊,把獵刀擺正,把玉佩塞進衣領里。然後退後兩步,深深鞠了一躬。不是彎腰,是鞠躬,九十度,恭恭敬敬。他想起趙教授說的話——「治學之道,以敬為先。敬學問,敬師長,敬天下蒼生。」今天,他站在嶽麓書院門口,敬的是學問。
周墨站在他後面,也跟著鞠躬。他鞠得比劉泓還深,頭都快碰到膝蓋了。嘴裡念念有詞:「山神保佑,書院保佑,讓我能進去讀書。我不求考第一,只求不墊底。不墊底就行。」劉泓直起身,聽見他念叨,哭笑不得。「你念什麼呢?」周墨抬起頭,一臉認真:「許願。跟山神許願。你不懂,這是規矩。到了人家的地盤,先拜碼頭。」劉泓搖了搖頭,懶得理他。
兩人往大門走。門口有個老門房,六十來歲,穿著一件灰布袍子,戴著方巾,坐在一張竹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看。看見劉泓和周墨走過來,他放下書,站起來,拱了拱手:「兩位公子從何處來?所為何事?」劉泓從包袱里掏出柳文軒的信,雙手遞過去:「學生劉泓,北直隸舉人,慕名前來求學。這是柳文軒兄台的推薦信,煩請老伯通報。」老門房接過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又看了看劉泓。「你就是劉泓?柳少爺說過,這幾天會有一位北方來的舉人,叫劉泓。他交代了,讓你來了直接進去,不用通報。」他把信還給劉泓,「請進吧。」劉泓又鞠了一躬:「多謝老伯。」周墨也跟著鞠了一躬,嘴裡又念叨了一句「山神保佑」。
兩人走進大門。裡面是一個很大的院子,青石鋪地,打掃得乾乾淨淨。院子裡種著幾棵大槐樹,樹幹粗得幾個人都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槐樹下有石桌石凳,幾個學生坐在那裡看書,有的在讀,有的在寫,有的在討論。他們看見劉泓和周墨,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書了。
劉泓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切。青磚黛瓦,古木參天,書香瀰漫。他聽見讀書聲從各個方向傳來,有的從教室里,有的從走廊里,有的從宿舍里,有的從花園裡。讀書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歌,唱了幾百年。他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書墨的香氣,有桂花的甜味,有竹葉的清香。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涼絲絲的,但心裡熱熱的。嶽麓書院,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