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就拿這個考驗幹部?(2/2)
他坐在沙發的主位上,目光從茶几上的檔案袋上抬起來,卻並不直接看許文元,而是越過他的肩膀,望向窗外,仿佛在凝視某個深奧的、關乎醫院未來發展大計的藍圖。
「小許啊,」他開口了,聲音放緩,帶著一種慣常的、拿捏得當的官威,「你這個想法是積極的,有闖勁。年輕人嘛,想做事,想創新,這是好事,院裡原則上是支持的。」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充滿「但是」意味的空白。
「不過呢,」他話鋒一轉,目光終於落回許文元臉上,帶著一種看似推心置腹、實則滴水不漏的謹慎。
「開展新技術,尤其是腹腔鏡這種高精尖的技術,不是小事啊。這涉及到人員培訓、手術室改造、風險評估,還有最重要的,患者的安全和醫院的聲譽。
這可不是你一個人說能做,就能馬上拍板的事情。」
他身體微微後靠,擺出一副深思熟慮的姿態。
「這樣,你的建議和情況我都了解了。院裡呢,需要時間,慎重研究研究。
要上會討論,聽聽各科室的意見,尤其是外科、麻醉科、以及相關科室的想法。方方面面,都得考慮到,要統籌安排嘛,對不對?急不得,急不得。」
他臉上堆起一個近乎慈祥卻毫無溫度的笑容,語氣變得更加語重心長。
「小許,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規矩就是規矩,程序就是程序。這樣,你先回去,等消息。
一旦有了初步意見,我會讓辦公室通知你。啊,放心,組織上會認真考慮你的積極性的。」
「你看你,還帶什麼東西來,都拿回去拿回去。」
「好。」許文元微笑,仿佛是個雛兒,又像是老江湖,沒聽懂或是聽懂了周院長的意思。
他起身,拎起那隻雞。
「周院長,這隻雞我放廚房,就不打擾了。我年輕,真的需要手術。」
周院長微微一怔,隱約有種不好的念頭。
他坐在沙發里,看著許文元提著那隻還在撲騰的雞轉身往廚房走,心裡那股被強行闖入的不悅和被那疊鈔票攪起的微妙悸動還沒平復,又添了幾分煩躁。
那雞被倒提著,大約是不舒服,又喚起來,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刺耳聒噪。
周院長皺了皺眉,這都什麼事兒。
送只活雞上門,像什麼話。
「不用放廚房了直接拿走吧,都拿走,你看你這像什麼樣子。」周院長看著檔案袋,厭煩的說道。
戛然而止。
猛然間,聲音消失。
客廳里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車聲,和牆上石英鐘指針走動的「噠、噠」聲。
那突然的寂靜,比剛才的雞叫更讓人心頭髮緊。
周院長下意識地看向廚房方向。
幾秒鐘後,許文元走了出來。
他右手的整個手掌連同半截小臂都浸在暗紅里。
血很新鮮,濃稠得有些發亮,正順著他的指尖成股地往下淌,在淺色的地板上濺開一小片不規則的、觸目驚心的紅。
可許文元的臉卻是乾淨的。
不僅乾淨,甚至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清澈。
他微微彎著眼,嘴角上揚的弧度自然又溫和,像是課堂上被老師點到名、有些不好意思又樂於回答的好學生。
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眼神清亮,沒有一絲陰霾或狠厲,就這麼坦然地看向周院長,甚至還輕輕眨了眨,帶著點徵詢的意味。
血珠從他曲起的指關節滾落,啪嗒一聲砸在地上。
許文元卻仿佛根本沒感覺到。
「周院長,」他開口,聲音平穩、清晰,甚至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乾淨音色,「雞處理好了,血放得比較乾淨,這樣肉質好。」
他頓了頓,笑容更真誠了些。
「您家有盆麼?我燒點水,把毛褪了。」
周院長的目光死死釘在許文元那隻鮮血淋漓的右手上,眼皮開始不由自主的跳起來。
先是左眼,一下,兩下,細微的肌肉抽搐牽扯著半邊臉的神經。
緊接著右眼也跟著跳起來,兩邊的跳動毫無規律,讓他眼前許文元那張帶著乾淨笑容的臉和那隻血腥的手,都染上了一層不真實的、令人心悸的晃動感。
他的視線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從那隻手上彈開,卻又那麼自然地落回茶几上——那兩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檔案袋,還靜靜地躺在那裡。
牛皮紙的袋子,粗糙的紙面,繞緊的白線,以及隱約透出的、象徵著巨額金錢的綠色暗影。
錢。
血。
這兩樣東西,以最粗暴、最直接、最不合常理的方式,被眼前這個笑容清澈的年輕人強行組合在一起,擺在了他的面前,擺在了他家的客廳里。
檔案袋意味著規則內的交易,意味著他可以拿捏、可以拖延、可以用研究研究來應對。
可那隻還在往下滴血的手,它不講規則。
它帶來的是一種直白的、原始的、關乎身體安全本能的威脅。
許文元就那麼站著,右手垂在身側,鮮血沿著指尖緩緩凝聚,滴落。
啪嗒,啪嗒。
每一聲輕響,都像一根小針,扎在周院長越跳越快的眼皮上,扎在他驟然收緊的心臟上。
「小許啊,你去洗洗手。沒吃飯呢吧,我炒個菜,咱倆對付一口,你給我講講微創手術怎麼做。院裡有套設備,沒人會用,我正準備派人去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