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2/2)
孫博想要說點什麼,但卻沒說出口。
骨骼化這種事兒,哪怕自己說給李主任聽,他也不會信的。
「書呆子,讀研把腦子讀成漿糊了。
真以為會背兩句書就能上手術台?手術是藝術,是經驗,是靠這個——」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後腦勺,又拍了拍裝著錢的包。
「是靠人情世故,是靠這個。裝他媽什麼清高。」
「就他那熊樣,去急診都抬舉他,也就是個寫病歷的料,別把病人給寫死了。」
「在這院裡,老子讓他圓他就得圓,讓他扁他就得扁。想摸手術刀?下輩子吧。
老子就把他按死在病房,天天換藥寫病程,寫到退休。除了寫爛字,啥也碰不著。」
李主任滿臉的鄙夷像是要溢出來。
「驢都比他懂事,至少知道拉磨。他就是塊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還覺得自己是塊寶。我把侄女介紹給他,算重視了吧,你看他是怎麼對我的。等著瞧,有他哭爹喊娘來求老子那天。」
孫博知道李主任色厲內荏,被許文元說的那幾句話給嚇到了,不敢把人直接流放到急診。
人是能留下來,但做不做手術,還是李主任說了算。
可……
孫博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勁。
「不幹了?」李主任眼皮都沒抬,聲音拖得長長的,像沾了油的麻繩,又膩又沉,「這話也就騙騙人。他許文元,一個油三代,爹跑了,爺快死了,除了這張文憑和身上這層白皮,他還有什麼?」
李主任輕輕嗤笑一聲,似乎已經拿捏了許文元。
「他倒是想不干。可離了醫院,離了這張編制,他算個什麼東西?去南方下海?就他那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德行,讓人賣了還得幫人數錢。
去私人診所?呵,誰看得上他這種讀書讀傻了的高材生。
你們真以為外面都看水平?扯淡,也就糊弄一下腦子不清楚的。我表弟在美國,為了一個執業證真是什麼事兒都做。」
李主任終於抬起眼,目光掃過孫博,又像看什麼髒東西似的挪開,落在窗外沉下去的暮色里。
「明天早上八點,我敢打賭,他一定準時出現在醫生辦公室。說不定啊,還得來得更早,趁著沒人,把辦公桌擦得鋥亮,病歷擺得整整齊齊,等著我賞他點活兒干。」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極其刻薄的笑。
「為什麼?因為他沒地方可去啊。他得靠著這份工資吃飯,交水電費,說不定還得攢錢給他那個半死不活的爺爺買藥。
他更得靠著外科醫生這個名頭,在外頭裝人。脫了這身皮,他什麼都不是。」
「年輕人,骨頭硬,嘴也硬。」李主任慢悠悠地總結,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可現實專治各種不服。柴米油鹽、人情往來,哪一樣不是繩子?
慢慢捆,慢慢勒,總有一天他會明白,在這個院裡,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何況他連條泥鰍都算不上。」
「不認,你就得一直這麼擰巴著,直到把自己擰斷了為止。」
說著,李主任夾著手包,轉身就走。
孫博怔怔的看著他的背影發呆。
會這麼簡單麼?
要是別人,孫博可以肯定應該會的。
油總那面前年有個骨科醫生辭職去了附近的私立醫院,這年頭私立醫院還是稀罕物,他也真敢,估計是對自己的水平有自信。
可結果怎麼樣?不到半年,就拎著東西去求主任收留他。
但許文元,可真就未必。
……
……
許文元回家的時候,許濟滄已經睡了。老人麼,早睡早起也正常。
他靜悄悄的關上門,屋裡沒開燈,只有窗外路燈漏進來的一點昏黃。
那猞猁趴在床尾的陰影里,見他進來,耳朵尖動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在暗處微微發亮。
許文元在床邊坐下,朝它伸出手。
猞猁沒動,只是看著他。
許文元的手掌落在它頭頂,順著厚實灰褐的皮毛往後捋,指腹擦過耳後那簇聳立的黑毛。猞猁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呼嚕聲,像遠處悶雷。
手指插入皮毛深處,許文元緩慢、有力地抓撓。
手感的確好。
這隻大貓是爺爺去山裡採藥的時候救的,給了幾塊肉,就黏上了爺爺,怎麼攆都攆不走,再加上小傢伙身上有傷,未必能活得下來,最後許濟滄沒辦法只能把它帶回城市。
平時也不敢放開,畢竟是凶獸。
猞猁的頭顱微微仰起,迎合著他的力道,那雙野性未馴的眼睛半眯起來,在昏暗光線下像兩汪融化的琥珀。
它粗壯的尾巴在地板上掃了掃,發出沙沙的輕響。
許文元沒說話,只是盤著。
手指感受著猞猁溫熱皮膚的搏動,以及那種屬於山野生靈的、內斂的強悍生命力。
猞猁的呼嚕聲越來越響,在寂靜的房間裡迴蕩,像一個微小的引擎。
盤了一會兒,猞猁翻了個身,露出腹部灰白色的軟毛。
許文元的手掌按上去,能感覺到下面緊實肌肉的起伏和溫暖的體溫。它四爪朝天,露出尖利的指甲,卻又完全放鬆,任他揉弄。
窗外遠處,磕頭機規律的低沉轟鳴隱約傳來。
屋內昏暗一人一獸,在1999年夏末的夜色里,共享著某種無需言說的、粗糙的安寧。
第二天一早,許文元起來的時候看見爺爺正在打八段錦,看著有了些許生機。
或許功德值真的有用。
洗漱,吃早飯,許文元徑直來到科里。
李主任早都到了,他坐在辦公室里,看見許文元的身影,嘴角一撇,滿是不屑,一臉我就知道會是這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