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帶著凹痕的足三里(2/2)
足三里那片皮膚,顏色和別處不一樣。
不是疤痕,是凹痕,是年輪。
像樹的年輪。
一圈一圈的暗色痕跡,從中心向外暈開。
最中心是一點深褐,像墨滴落在宣紙上洇開的那個點。往外一圈,顏色淺一些,是陳年的醬色。
再往外,更淺,是茶色。
最外圈,幾乎和周圍皮膚融在一起,只有湊近了才能看見一道極淡的灰邊。
一圈,一圈,又一圈。
每一圈都是一個月,或者一年。
艾條的熱力在那個位置反覆燻烤,皮膚里的色素一點點沉澱,像地質層的岩頁,一層壓一層,一層疊一層,最後就成了這樣。
雙側足三里有凹痕,像碗口一樣。
顏色深得透進了肉里,洗不掉,褪不去。幾十年的足三里每日艾灸,就長成這樣。
此刻新的一輪艾灸正在繼續,那點溫熱慢慢滲進去,在最中心的位置又添一圈極淡的痕跡,現在還看不出,但會落下的。
許濟滄的腿很瘦,皮膚松垮地裹著骨頭,但那兩個凹痕卻格外醒目。
艾條的紅光在昏黃中明滅。
許濟滄沒睜眼。
「回來了?」
「嗯。」
許文元盯著那兩個凹痕,沒動。
他知道這是什麼。
爺爺應該是又有了生的念想,自己重生後,這是第一次見爺爺做艾灸。
許文元走過去,蹲下。
藤椅很矮,他蹲下去的時候,膝蓋幾乎碰到地面。
泡腳盆是那種老式的搪瓷盆,白底藍花,邊緣磕掉了幾塊瓷,露出黑色的鐵鏽。水汽從盆里升起來,帶著艾草的餘溫,撲在臉上,潮潮的。
他伸手試了試水溫。
正好。
許濟滄的腳泡在水裡,腳背清瘦,青筋一根一根浮在皮膚下面。腳趾有些變形,是大半輩子站著做手術、上山採藥留下的痕跡。
腳後跟的皮膚粗糙,有一道道細小的裂紋,像乾涸的河床。
許文元把手伸進水裡。
水漫過手背,溫的。
他托起爺爺的左腳,另一隻手撩起水,淋在小腿上,淋在足三里那兩圈暗色的年輪上。
水珠順著那些一圈一圈的痕跡往下淌,淌進盆里,發出極輕的聲響。
嘩。
嘩。
許濟滄沒睜眼。
但他手裡的艾條微微頓了一下,燃燒的那頭在空中凝了一瞬,然後繼續畫圈,一圈,一圈,慢得像時間本身。
許文元開始給爺爺洗腳。
從腳踝開始,慢慢往上,到腳背,到腳趾。
他的手指很穩,那是做了幾十年手術練出來的穩,此刻用來洗腳,力道剛剛好。指腹擦過那些青筋,擦過那些裂紋,擦過腳趾縫裡細小的褶皺。
許濟滄的腳趾微微動了動。
許文元沒停。
他把爺爺的腳托起來,用手心搓著腳底。
腳底的皮膚更硬,有一層厚厚的繭,是走了一輩子的路磨出來的。他一下一下搓著,不輕不重,像小時候爺爺給他搓腳那樣。
水聲細細的,嘩啦,嘩啦。
屋外傳來一聲貓叫,很輕,像是知道屋裡有人在做什麼,不敢大聲。
許濟滄手裡的艾條還在燃燒,艾灰積了長長一截,卻一直沒掉。
他捏著艾條的手穩得像凝固在空中,只有那一點紅光在昏黃里微微明滅,像是替他說著什麼。
許文元換了另一隻腳。
這回他洗得很慢,慢得像是要把這幾十年的都補上。水漸漸涼了,他沒去加熱水,就那麼洗著,洗著,直到盆里的水徹底沒了溫度。
艾條終於燃到了盡頭。
許濟滄把最後那一小截艾條放進旁邊的舊搪瓷缸里,嗤的一聲輕響,白煙冒起來,然後散了。
他睜開眼睛,低下頭。
許文元正用搭在腿上的毛巾給他擦腳,從腳趾擦到腳踝,從腳踝擦到小腿,一下一下,很認真,像在做一台精細的手術。
擦完了。
許文元把爺爺的腳輕輕放進旁邊的布拖鞋裡,然後站起來,端起那盆水,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頓了一下,沒回頭。
許濟滄看著他的背影,也沒說話。
門外傳來倒水的聲音,嘩——然後水龍頭的聲音,嘩嘩——然後腳步聲回來。
屋裡靜靜的,只有牆上那台老掛鍾在走,噠,噠,噠。
……
「哎呦~~~」
手術室里,有人在哀嚎。
「果復美已經給到3.0了,小沈啊,你這一身肉最好別做手術,要不然切口都不能縫,每天往出流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