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神乎其技(2/2)
每一根針下去,針尾都會震顫起來,發出細微的嗡嗡聲。那聲音此起彼伏,像一群看不見的蟲子在屋裡低鳴,又像一架古琴被人從遠處輕輕撥動。
小沈的肚子上、腿上,六根銀針整整齊齊立著,每一根的針尾都在顫。
頻率不一,卻互不干擾。
許文元站在一旁,看得眼睛發直。
他前世也扎了幾十年針,知道針尾震顫意味著什麼——那是得氣,是氣至病所。但能讓每一根針都自己顫起來,顫得這麼勻,這麼穩,還能讓十二根針同時顫而不亂……
這不是手法,這是境界。
就說自己摸索的還是有些問題,重新回到1999年看見爺爺親自施展,許文元屏氣凝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錯過了什麼。
許濟滄直起腰,把那捲麂皮收攏,塞回靛藍布包。
烏木封邊「啪」的一聲扣上,屋裡那此起彼伏的嗡嗡聲,忽然就靜了下去。
只剩下十二根銀針,孤零零立在那堆白花花的肉上,針尾還在微微顫動,一下,又一下,像十二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半小時後起針。」許濟滄把布包收起,「術後每天午時行針,三日,脂肪液化出現的概率只有以前十分之一。」
「爺爺,不能……」許文元一句話只問了一半,隨後自己訕笑。
臨床上怎麼可能有百分之百的事兒。
爺爺說的很科學,反而自己倒開始封建迷信了起來。
「笨,哪有百分之百的。我問你,為什麼會有脂肪液化?」許濟滄道。
「血管被切斷,缺血導致的;機械擠壓導致。」
許濟滄點了點頭。
「再有就是電燒導致的燙傷性壞死。」
「電燒?Emmm,我聽說進了新設備,在微創里,止血用電燒?」許濟滄先是一怔,隨後問道。
「嗯,爺,要不你留下來看我做台手術?」許文元見爺爺行針後非但沒有疲憊,臉頰上反而有光,氣色好了少許,便詢問道。
「微創麼?行,我看看洋玩意。」
「我不是跟你說了麼,昨天剛做了一台肺大皰切除術,可快。」
「哦?有多快?真幾十分鐘?」
「真正的手術時間也就10分鐘不到。」
許濟滄白眉上挑,一臉不可思議。
許文元笑道,「爺,腔鏡手術和從前的手術是倆概念。我跟你講啊,術後都可以不留胸腔閉式引流。」
許濟滄眉頭微微一蹙。
不是那種被冒犯的慍怒,也不是驚訝,更像是有人在他心裡投了一顆石子,泛起一圈極淡的漣漪。
那兩道雪白的眉毛輕輕往眉心靠了靠,眉梢卻紋絲不動。
眼角的皺紋跟著深了一分,深得恰好能讓人看見,又恰好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只一瞬。
旋即鬆開。
眉頭平復如初,連那一點極淡的漣漪也沒留下,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是那雙眼睛落在許文元臉上時,比方才多看了半息。
「行啊,我看看新技術。」
許文元攛掇著,老人麼,還是有點事兒做比較好,讓爺爺看看自己做手術,省得他總去想自家那個賣假酒的爹,心裡窩火。
許文元搬了把椅子讓爺爺坐下,自己蹲在一邊,伸手握拳垂在爺爺的足三里處。
「你去準備手術,術前交代什麼的。」
艹!
許文元又想起來現在自己沒有醫療組,沒有下級醫生。
唉。
他深深嘆了口氣。
「年紀輕輕,做這些不正常麼?你嘆什麼氣?」
許濟滄深深的看著孫子許文元,仿佛覺查出來自己這個孫子哪裡不對勁兒。
許文元去辦理住院手續,詢問病史,記錄下來,等術後寫病歷。
主要是術前交代,許文元琢磨了幾十條,刪刪減減,加入了針灸相關的知情同意,回到值班室一條一條念給小沈聽。
「許哥,我直接簽字就是了。」小沈很信任許文元,特別乾脆。
「你爸媽呢?」
「我家是外地的,爸媽過不來,也沒跟他們說。」
許文元沒讓小沈直接簽字,而是很慎重的一條一條念給他。
小沈躺著,臉衝著天花板,許文元念一條他點一下頭。
念完的時候,他把腦袋側過來,沖許文元笑了一下。
那張臉沒什麼特別的——圓,白,肉把五官擠得有些侷促。
眉毛淡,眼睛不大,笑起來眯成兩道縫,縫裡閃著點光。
鼻頭圓潤,嘴唇厚,嘴角往上咧的時候,兩頰的肉堆起來,把本來就不大的眼睛擠得更小了。
可那笑是真笑。
不是客套,不是應付,是從心裡頭往外冒的那種。二百多斤的人躺在那兒,肚子上還立著十幾根針,笑得像個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