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莊周夢蝶(1/2)
下班回家,許文元和許濟滄像往日一般吃飯,閒聊。
周末兩天波瀾不驚。
許文元幫著爺爺把舊書搬出來,曬曬太陽。
上一世極少看這些書,如今搬出來,許文元別有一番感覺。
但許文元也覺得有點古怪,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爺爺說話之類的總像是在交代後事。
可許濟滄也不是很堅決,仿佛就是隨口一說。
遇事則亂,許文元乾脆不去想那麼多。
周一一早,等許文元起來的時候,許濟滄招呼他吃飯。
「爺,你怎麼出去買的早餐。」
「花卉那家路邊攤我吃的時間太久了,最近說是要有城管管理市容,不讓開了,就買了一份。」許濟滄坐在桌旁,淡淡的說道,「吃吧,吃完了去上班。」
「我今天請假了。」
許濟滄筷子停在半空,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了許文元一眼。
那一眼很短,睫毛動了動就收回去了。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夾菜。
「文無啊,你不去上班就不去,正好我有事兒要問你。」
許文元一怔,果然!
「爺,啥事?」許文元假做不知道,一邊喝著豆腐腦一邊問。
「食不言,寢不語。」許濟滄道,「既然不上班,那吃完飯,你燒壺茶,咱爺倆聊會。」
許文元略有點忐忑,吃完早飯後收拾乾淨,燒水泡茶。
一壺普洱,棗紅色的茶湯看起來很顯眼,很漂亮。
已經入秋了,東北的九月底還是有點涼。
院子裡大楊樹的葉子已經開始變了。
不是全黃,是綠里透著黃,黃里還摻著綠。
有的葉子邊緣鑲了一圈焦黃的邊,像被火燎過;有的葉面上灑著大大小小的黃斑,一片一片的,像生了鏽。
風吹過來的時候,那些葉子嘩啦啦響,比夏天的時候脆,乾乾的,帶著點沙啞。
幾片葉子已經落了,躺在院子裡,黃的,半黃的,卷著邊,風一吹就動一動,貼著地面沙沙地走。
「爺,在屋裡喝還是去院子裡。」
「屋子裡吧。」許濟滄看著忙碌的許文元,淡淡說道,「文無,我跟你說件事。」
「爺,你說。」
「最近我總覺得奇怪。哪裡怪呢?我也說不上來。」許濟滄開門見山,直接說道。
許文元笑了笑。
「是這樣,一個月前吧,我給自己號脈,脈象已經山窮水盡,估計只有一個月的壽數。」許濟滄淡然說道。
他的聲音很平淡,仿佛在說別人家的事兒。
「你也知道,是讓許漢唐給氣的。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忽然變了。」
許濟滄深深的看了一眼許文元,「好像就是那天心血來潮,給我自己號了個脈。」
「現在怎麼樣?」許文元沒接話,卻也沒讓話落地上。
「沒事了,雖然還是有點小問題,但一個月————我之前算了下,應該到今天陽壽就盡了。」
!!!
許文元垂眸,倒茶。
沒想到爺爺真的算到了自己壽終正寢的那天。
「本來呢,我想今天洗個澡,自己把壽衣換上,省得到時候你麻煩。但現在看,應該是不用了。」
「身體就結實著呢,爺,你想多了。」許文元把茶杯放到許濟滄面前。
「文無,咱爺倆說點正經的,我覺得你變了,也說不清哪天開始就變了。」
「呵呵。」
「你個狗東西,說謊的時候我能看出來。」許濟滄看著許文元,悠悠說道。
「爺爺,我先問你個事兒。」
「你說。」
「最近,你有念想了麼。
許濟滄沒說話。
沉吟良久。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湯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
那雙眼睛看著杯子裡剩下的半盞茶,看著茶湯里倒映的那一小片天光。白眉垂著,一動不動,只有杯口的熱氣在往上飄,在他臉前散了。
過了很久,許濟滄把茶杯放下,抬起頭,看著許文元。
那雙眼睛還是古井無波的,可井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輕,像一顆石子投進去,泛起一圈極淡的漣漪,然後很快平復下去,什麼都看不出來。
「有。」許濟滄篤定的說道,「你明里暗裡跟我說了那麼多,怎麼會沒變化。」
許文元笑著嘆了口氣。
自家老爺子的確是年老成精,很多事他不說,不意味著他不知道。
就像是自己給他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范家的那丫頭怎麼樣?」許濟滄問。
許文元拿起手機,撥打了電話。
「范佳軒,病理出來了麼。」許文元直接問道。
「剛出————剛出來。」范佳軒結結巴巴的說道。
「原位癌,切緣未見腫瘤浸潤?」許文元直接說出結果。
「啊?你怎麼知道?」
「拿著報告單來我家。」許文元說著,掛斷了電話。
「爺,范家那丫頭是腸癌,不過她運氣好,碰到了咱爺倆。牛肚掌,是副腫瘤綜合徵,一般都是肺部小結節,發病於胃腸道的很少見。」
「嗯。」許濟滄深深的看著許文元。
「咱爺倆先喝茶,等看完後我再跟你說。」
二十多分鐘後,范佳軒拿著病理報告敲門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耐克的運動服,手裡拿著一張報告單,有些茫然。
看了一眼後,許濟滄點了點頭,「手伸過來。」
范佳軒把手腕搭在桌上。
許濟滄抬起右手,三根手指落下去。
這次很快,不像是上次,左右手分別號脈,各用了幾分鐘的事件。
許濟滄的手指落下去,停了不到十秒,抬起來。然後換左手,同樣不到十秒,便抬起來。
他收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沒事了。」他說。
「許老,我沒事了?病理上說是癌。」
「原位癌,就是剛長出來的。」許濟滄解釋道,「如果留幾個月,一定會出大問題。我說的暴斃,就是如此,腫瘤轉移,癌晚。」
范佳軒的臉色蒼白,怔怔的看著許濟滄。
許濟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輕輕放下。
「《靈樞·水脹》曰:寒氣客於腸外,與衛氣相搏,氣不得榮,因有所系,癖而內著,惡氣乃起,癮肉乃生。」
說著,許濟滄頓了頓,看了下范佳軒。
「你這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脾胃為後天之本,運化失司,濕濁內生;濕聚成痰,痰阻氣機,血行不暢,痰瘀互結,日久蘊而成毒。
那毒伏於腸膜之下,尚未張揚,只是脈象里乍疏乍數、如解索如雀啄,手上有牛肚之紋——這都是濁毒內伏、尚未發作的徵兆。」
許濟滄伸手,輕輕點了一下范佳軒手裡的病理報告。
「西醫叫原位癌,中醫看,是惡氣剛起,還沒成形。文無把它切了,就是把那個惡氣連根拔了。這叫治未病一病未成而治之,事半功倍。」
他收回目光,看著窗外的楊樹葉子。
「《素問》云:邪之所湊,其氣必虛。你脾胃本虛,才給了這東西生長的機會。
現在邪去了,剩下的就是養正氣。正氣存內,邪不可干。以後少吃生冷,少動怒,少賣那些假藥耗神—自然不會再長。」
「沒事就回去吧,跟小范說,我不會去你家坐診,別費心神了。」
「那就,請吧。」許文元起身,開始撐人。
「許————許————」
范佳軒站起來,腿動了動。
她看著許文元,腳往後退了半步。
就那么半步,很小,可退的時候膝蓋並了一下,大腿貼在一起,繃緊了那麼一瞬。
然後范佳軒像是意識到了什麼,馬上站直,低著頭,往外走。
許文元也沒送她,直接關了院門。
「謝謝。」范佳軒的聲音在門外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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