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王經理,你以後有事來找我,我肯定幫忙(2/2)
李懷明硬著頭皮走過去。
李懷明站在手術室門口,往裡看了一眼,腳步就釘在那兒了。
術間變了。
他做了二十多年手術,閉著眼都能畫出這間屋子的樣子——無影燈,手術台,麻醉機,幾個器械台,牆上里摳出來幾個柜子,沒了。
可眼前這個,李懷明做夢都畫不出來。
無影燈還是那個無影燈,手術台還是那個手術台。
但手術台旁邊,多了一排黑色的機櫃,半人高,正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旋鈕和指示燈。
紅的綠的黃的,一閃一閃的,像某種他不認識的機器在呼吸。
機柜上面摞著一台監視器,不是平時看腔鏡的那種小屏幕,是那種老大的、帶旋鈕的、像是從什麼控制室里拆下來的東西。
屏幕黑著,但能看見上面貼著個標籤,白底紅字,寫著「LIVE」和一行英文。
牆邊立著一台三槍投影儀,灰白色的,比印表機還大一圈,三個鏡頭並排,黑洞洞的對著他。
投影儀旁邊是一排推車,推車上放著各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機器,有的帶屏幕,有的帶按鍵,有的後面拖著一把線。
那些線從機器里鑽出來,在地上鋪了一片,五顏六色的,像一堆僵死的蛇。
牆角支著一個架子,架子上掛著個麥克風,不是普通的那種,是那種長長的、槍管一樣的東西,黑漆漆的,槍口衝著手術台的方向。
李懷明站在門口,嘴微微張著。
那根線,從機櫃後面拖出來,盤在地上,又鑽進另一台機器。
那根線有多粗?比他小手指還粗。裹著灰色的橡膠皮,接頭是金屬的,擰得緊緊的,閃著冷光。
那台監視器,屏幕少說有二……五十寸?比家裡新買的長虹大彩電看著還要大,大多了。
那排機櫃,正面那些指示燈,紅的綠的黃的,一閃一閃。他不知道那些燈是幹什麼用的,可他知道,這些東西加起來,少說幾百萬。
幾百萬,還特麼是美金。
就為了許文元做一台手術。
這些東西是從美國運來的麼?
應該不是,沒那麼快。或許這些高科技的東西是為了燕京、申城的專家準備的,可沒想到它們有這麼一天會被運到江北省來。
淦啊!
李懷明心裡的妒忌幾乎已經凝聚成實質。
這誰不會!
換自己來也行啊!
不就是在梅奧診所的專家指導下做台手術麼!
許文元投機取巧,可自己也沒想到竟然還有這種方式。
李懷明實在看不下去了,現在的年輕人怎麼就會投機取巧呢!他恨恨的又看了一眼來自美國的尖端設備,毅然決然的轉身往外走。
剛邁出兩步,右耳里忽然嗡的一聲。
不是從外面進來的聲音,是裡面——在耳朵最深處,貼著鼓膜的地方,有什麼東西開始響了。
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一口鐘,又像夏天傍晚蚊子在耳邊轉,悶悶的,一浪一浪的。
艹!
李懷明心想不好,他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自己的血壓又上來了。
腦子裡那根血管,不知道是哪一根,被血頂著,一突一突地跳。
每跳一下,耳膜後面那個小東西就跟著嗡一下。
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的難受,像有人用根細針在耳膜上輕輕地刮,又像耳朵里堵了一團棉花,怎麼掏都掏不出來。
李懷明馬上扶著牆,站穩了身體。
血還在往上涌。
李懷明能感覺到那股勁兒——從心臟擠出來,順著脖子往上走,走到後腦勺,走到太陽穴,走到耳根後面那個軟軟的地方。
那根給耳朵供血的小動脈正被血撐得一跳一跳的。
跳得太快了,快到血來不及流過去,只能在那兒堵著,頂著,撐得血管壁發酸。
耳膜在那股酸勁兒里開始發抖。
他抬起手,按住右邊的耳朵,用力按了按。沒用。那聲音還在,從耳朵深處往外鑽,鑽過他的手指,鑽進走廊里,鑽得到處都是。
額頭上開始冒汗。涼的,從髮際線往下淌,淌到眉毛上,掛在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汗珠子掉下來一滴,砸在手背上。
李懷明馬上把許文元、自家女兒、李嫣都從腦海里抹去,努力把血壓先降下來再說。
可別真腦出血暈死在手術室里。
十幾秒後,李懷明覺得好一些了,他試探著要走出術間。
至於那些尖端設備,他是一眼都不敢再看。
就在這時,李懷明的身後傳來腳步聲,有人從他旁邊擠過去,進了術間。
是曾經在廣場上看見的、穿深藍色工裝的,胸口印著USSC的工程師。
他披了一件手術室的無菌服,戴著帽子和口罩,但李懷明還是能認出來這人。
是個白人。
李懷明膝蓋一軟,差點沒跪下。
那人走到機櫃前,伸手按了幾個鍵,指示燈閃了閃,屏幕上亮起一道光。
李懷明站在門口,看著那道光照在那人臉上。那人側過臉,沖裡面喊了一句什麼,英文的,他沒聽懂。
完全不敢看,李懷明怕自己血壓再高就會腦出血或者心梗。
只是心裏面的妒忌之火遏制不住,熊熊燃燒。
許文元那個狗東西,以前一定在藏著掖著,他要是早早的展示出來這麼強橫的力量,自己怎麼可能坐視女兒把侄女給弄去美國。
唉。
可惜一切都晚了。
許文元看見自己連站都不願意站,連最基本的掩飾都不想掩飾,這已經是刻骨的仇恨。
媽的,他一定把李嫣的事兒加在自己身上。
踉蹌著回到更衣室,李懷明舌下含服了一片降壓藥這才覺得好一些。
坐在椅子上,李懷明覺得這個世界好虛無。
「李主任,下手術了。」張偉地的聲音瓮聲瓮氣的傳來。
淦!
張偉地大步流星的走進來,一看就帶著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架勢。
「嗯。」李懷明不想聽他顯擺,呆呆的坐著。
「還是李主任仗義,可惜咱們之前也不知道啊。」張偉地哈哈大笑著說道,「看看人家美國的工程師,真專業啊。」
「看看人家的設備,那可是全世界最頂級的設備。」
「我聽小許說,老美的海軍陸戰隊在前線受傷,前方都沒有醫生,在野戰醫院裡,就用這些設備,還要再加個什麼機器人,遠程操控就把搶救給完成了。」
張偉地倒也不是單純的想顯擺,許文元隨便說點什麼在他聽來就像是天書一樣。
那種驚訝是心靈受到巨大的打擊所帶來的,無法遏制,張偉地也沒想著遏制。
「李主任,你沒去看一眼?」
「沒。」李懷明閉上眼睛,他能看見漫天的金星在飛舞。
而許文元就站在金星中間,對自己比劃了一個罵人的手勢。
「好幾百萬呢那些設備,還是美金。你說這美國是先進,咱們管局給咱們買設備都沒這麼豪闊,人家就為了一台手術,把機器從燕京連夜運來。」
你可閉嘴吧。
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李懷明在心裡差點沒把張偉地的祖墳給撅了。
好在張偉地著急去看設備,他不知道看了多少次,還是急吼吼的。
出了手術室,李懷明儘量去想一些美好的事務,比如說藍天、白雲,青草,讓自己的思緒平穩,讓血壓也一起平穩。
唉,可惜了。
剛回到辦公室,手機響起。
李懷明接通電話,裡面傳來了女兒的聲音。
「爸,我錢不夠了,你給我匯點過來。」
嗡~~~
耳鳴聲再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