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理論上最高境界(2/2)
鄭偉民完全懂許文元操作的意思。
這說明他對自己之前的操作有著絕對的自信,但又保持著外科醫生最寶貴的嚴謹。
「很好,沒有活動性出血,沒有膽汁漏。」許文元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鄭偉民做現場教學。
鄭偉民感覺自己的臉頰微微發燙。
這種檢查步驟他當然知道,但他從未見過有人能做得如此從容,仿佛是在跟自己說——你看我手術做的好吧。
雖然鄭偉民也知道術者肯定不會這么小氣,但這個念頭就是在腦海里盤旋著。
「沖洗。」許文元下達了下一個指令。
鄭偉民立刻會意,拿起沖洗器,一股溫熱的生理鹽水被注入腹腔。在許文元的示意下,鹽水覆蓋了整個手術區域,隨後,吸引器開始工作。
他的動作很謹慎,比自己當術者的時候還要謹慎,生怕哪個動作做的不標準被身邊的這個年輕醫生鄙視。
真要被訓兩句,或者陰陽兩句,自己這張老臉往哪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透明的吸引管上。
被吸出的鹽水,清亮透徹,只混雜著極少數細微的組織碎屑,連一絲血色都沒有。
沖洗、吸引,反覆三次。
每一次的結果,都像是一記無聲的重錘,狠狠敲在鄭偉民的心上。
他行醫數十年,第一次看見這麼幹淨膽囊切除術收尾。
之前自己看的沒錯,的確沒有出血,沒有膽管瘺。
這是一台應該只存在於理論中的外科手術。
「放氣。」
隨著許文元最後一道指令,腹腔內的二氧化碳「嘶」地一聲被釋放。屏幕上,因氣腹而膨起的空間緩緩塌陷,鮮活的臟器們輕柔地恢復到原位。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充滿了精確而冷酷的機械美感。
「小許,你這……」鄭偉民艱澀的說道。
接下來該說什麼,他完全不知道。
「沒什麼黏連,手術比較簡單。」許文元很平淡的說道。
「小許,隔壁患者剛下台,正在麻醉。」巡迴護士回來和許文元說道。
「哦。」許文元有些遺憾。
「小許,是不是有點急啊。」鄭偉民勸道。
「急?這是手術少,要是一天做二十台手術,不緊湊一點怎麼能行呢。」
「!!!」
「也的確急了點,現在醫院的流程都沒捋順,慢慢來吧。」
說著,許文元回頭看了一眼掛在牆壁上的表。
「都四十多分鐘了,兩台手術都沒做完,這都什麼事兒。」
「……」
「……」
手術室里安安靜靜,每個人各有心思。
這話讓許文元說的,是人話麼!
四十分鐘,換油二院的其他人做開刀手術,怕是剛見到膽囊;就算是李懷明來做,估計也正在游離韌帶。
到許文元這兒,已經做完兩台了,他還嫌太慢。
周院長差點沒哭出來,不是別的,而是自己撿到了寶貝。
之前的手術,可以說是沒有專家審評,可能很出色,但具體有多出色周院長就不知道了。
但今天,自己的老同學,國內頂級專家,三甲醫院評審之一的鄭偉民鄭教授,已經不是被折服那麼簡單了。
看他那神情,那姿態,簡直就是當場跪了。
要不是在手術室,周院長都覺得鄭偉民得跪下磕倆。
周院長清楚地記得,手術開始前,鄭偉民是怎樣一副姿態——雙臂抱在胸前,下頜微抬,眼神裡帶著七分審視、三分矜持,那是屬於一個領域權威對後起之秀的居高臨下的考較。
可現在呢?
這位在全國頂級普外學科帶頭人,就跟個第一次上主台的實習生一樣,站在許文元身邊,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讓他扶鏡子,他就老老實實地扶著;讓他沖洗,他就小心翼翼地沖洗,動作謹慎得生怕出一點點紕漏,被身邊這個年輕人挑出毛病。
那種專注和緊張,周院長只在年輕醫生面對導師考核時才見過。
尤其是剛才,老鄭想夸一句,卻猶豫了半天,愣是沒把一句完整的話說出來。
那是怎樣的一種震撼?
那是當一個浸淫此道數十年的專家,親眼見到遠超自己認知極限的神技時,連組織語言的能力都暫時剝奪的極致表現。
周晚像是毫無存在感的一般站在手術室的角落裡,眼睛裡全都是小星星。
許文元許醫生說什麼了?
他竟然說40分鐘兩台手術竟然太慢!
我艹!
周晚罵了一句髒話,在心裡。
要是有足夠的手術量,自己抱著許醫生的大腿,得掙多少錢?
小許醫生說的好像沒錯,只是不知道他用什麼姿勢站在自己身後,周晚心裡暗自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