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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祭壇枯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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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門關上那一瞬,天地像被人從中間合攏的鐵頁,轟然一震,幽冥之氣退潮般回卷。我的劍還橫在掌心,劍鋒上殘著一點冷白的幽光,像沒燃盡的紙灰,貼著指縫發寒。

我以為這一切該有個盡頭。

可風沒散,反倒更沉。村道盡頭的霧從地縫裡爬出來,像有人在暗裡抖開一張舊棉被,把天光都悶住。陳霄走在前頭,靴底踏在青石路上,聲音乾淨利落,卻怎麼都響不到遠處去,像被這片村子吞了。

「你確定是在這?」我壓著嗓子問。

陳霄沒回頭,只抬手指了指路旁。霧裡漸漸露出些人影——說是人影,其實更像是被擺在路邊的木偶。一個個站在屋檐下、巷子口、破牆邊,身子僵直,臉被陰影切成半明半暗。晨光明明已經起來,卻照不到他們眼底。

我走近一步,那些「村民」竟同時微微轉了頭。

不是齊刷刷那種誇張的動作,而是像夢遊的人聽見腳步,慢半拍地把目光挪過來。眼珠子黑得發亮,盯著我們,跟盯著一塊還帶血的肉似的。

我心口一緊,手指下意識扣住符袋。

陳霄這才低聲道:「別招惹。不是活人,也不是尋常遊魂。像是被『放』在這兒看門。」

「看門?」我皺眉,「看誰的門?」

陳霄腳步不停:「看活人的門。你我一進來,就算開了門。」

我想起師父說過的許多禁忌:陰地有主,路口有眼,最怕有人在暗處數你幾步、量你幾分陽氣。一旦讓人「記住」,回頭就甩不掉。可這一路我見過太多凶物,偏偏這村子給人的感覺更像一種……規矩。

一種不讓你死得痛快的規矩。

村道越往裡,屋舍越低,牆皮剝落得像生了癬。門板上貼著的符紙不是道門的黃符,更像民間鎮宅的草符,硃砂發黑,邊緣被煙燻得捲起。每走幾步,就能聞到一股焦甜味,像是長期燒紙、燒香、燒肉混在一起,膩得人喉嚨發堵。

「祭壇在村心。」陳霄忽然停下,側過臉看我,「你心不穩。」

我沒答,心裡卻確實亂。自從知道師父與陰陽司舊怨牽扯,我就像踩在一條暗河邊,明知水底有東西,卻看不見它什麼時候伸手。陰陽司那種地方,名義上管陰陽,實則手裡握著許多髒帳。師父當年為什麼與他們結怨?又為什麼要把我推到今天這一步?這些問題一層壓一層,讓我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陳霄忽然問:「你師父教過你『避奪舍』嗎?」

我猛地抬頭:「你什麼意思?」

他神色不變:「問你一句。教過沒有。」

我咬了咬牙,還是回:「教過一點。避三燈,護泥丸,守心竅,別讓人從眉心進。」

陳霄點了點頭:「還算沒把你當外人。」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壓著火氣,「你懷疑有人要奪我的舍?還是說——有人要借我身子走進這村子?」

陳霄看著前方霧裡那條越來越窄的路,聲音低得像貼著地面:「不是懷疑,是這地方就愛幹這種事。樹壇困魂,困的不是一縷兩縷,是一整個村子的命。困久了,總要找個出口。活人就是出口。」

他抬手從袖裡摸出幾張符,符紙發舊,墨線卻鋒利。陳霄在路中央蹲下,指尖一彈,符紙貼地旋開,像幾片落葉被無形的風按在石縫裡。他用指腹蘸了點硃砂,沿著符紙邊緣劃出一個圈,圈內又點了三處,三點成三角,正對村心方向。

「圈禁符?」我認出來了。

「嗯。」陳霄站起身,輕輕跺腳,地面發出一聲悶響,像是下面空了一層,「進去以後,你別離我三步。看到什麼都別喊名字,尤其別喊你師父。」

我心頭一涼:「為什麼不能喊?」

陳霄看我一眼:「這裡最愛借因果。你一喊,等於承認那條線還牽著。有人就能順著線摸過來。」

我喉嚨發緊,想起師父那張淡得像水的臉,想起他曾說「命里有一場劫,躲不掉就別躲」。可他沒說,劫會以這種方式逼近——像一隻無聲的手,從我背後摸到我的脊樑。

我們繞過一處倒塌的祠堂,村心終於露出來。

那不是我想像中的石台、香案、神像,而是一株樹。

一株巨大得不合常理的枯樹,樹幹粗到兩人合抱都抱不住,枝椏卻斷得七零八落,像被火從上往下舔過。樹皮黑得發亮,處處是煙燻的痕,近處還能看見一層層油垢似的焦痕,仿佛無數次香火、紙錢、牲血在它身上燒過、淋過。

樹根裸露在地表,像一群扭曲的蛇,盤繞著一些白色的東西。我走近兩步,才看清那不是石頭——是骨頭。

焦骨。

有人的,有獸的,混在一起,被樹根纏著,像被樹吞了一半。骨縫間還繫著紅繩,紅得發暗,繩上打著一個個死結,結眼裡塞著細小的符片,像要把某種東西牢牢綁住。地面更是密密麻麻刻滿了符,符紋不是道門正統的鎮魂符,卻又與我見過的陰司符式有幾分相似:線條尖利,轉折處帶鉤,像是專門用來勾魂鎖魄。

我胃裡一陣翻湧:「這就是祭壇?」

陳霄點頭:「樹壇。以樹為壇,以火為祭,以骨為基。困魂不散,養陰不腐。你看這些符——不是鎮一隻鬼,是鎮一群。」

我盯著樹幹,心裡生出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那樹明明枯死,卻給人一種「還在呼吸」的錯覺。樹皮裂縫裡有濕意,像皮下有血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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