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樹下的主人(1/2)
樹皮的裂響越來越密,像細小的指甲在裡面抓撓。霧貼著地翻滾,第三盞無燈就在樹壇前半丈處,明明是空的,卻讓人感覺有火在裡頭燒——燒的不是油,是規矩,是命。
陳霄沒再看那張臉,只把一截紅繩挑在指尖,聲音壓得極低:「第五結,剪了就別回頭。它一醒,先跪的不是鬼,是我們這口氣。」
丫丫蹲在樹根旁,匕首反著握,指節泛白。她的手腕上纏著新包的布,布下滲出一點暗色,像舊傷又被什麼牽著拽了一下。她抬眼看我,眼神比霧還冷:「你別擋我。我剪完就走。」
我知道她不是在跟我逞強,是在跟那樹壇搶時間。前面四結紅繩斷的時候,怨靈只是退,像潮水退到岸線外不甘心地打旋;可越靠近第五結,鈴聲越靜,靜得讓我耳膜發脹,像有人把一口深井扣在我們頭頂。
陳霄畫的圈禁符還在地上亮著,硃砂線像燒紅的鐵絲,逼得那些死臉停在霧裡。但它們停得太整齊了——不再伸爪,不再擠,不再急,像一群被點了名的下屬,等主人開口。
「動手。」陳霄低喝。
丫丫匕首落下。
第五結被切開的瞬間,樹壇不是「震」了一下,是「醒」了一下。
那種醒,不像人從睡里睜眼,而像一口棺材裡忽然有氣回來了。焦黑的樹幹上,符灰像被吸走一樣往裡卷,樹皮裂縫裡滲出粘稠的黑,帶著一股潮腥的甜味,像爛掉的果肉混了血。
下一息,枝條垂落。
不是風吹的搖,是像鞭子一樣抽下來的垂——一根根帶著硬刺的枝,劈頭蓋臉抽向圈禁符邊緣。硃砂線被抽得火星四濺,符光瞬間暗了半截。
我抬劍去擋,劍刃剛碰上枝條,耳邊就炸開一聲尖笑,笑里夾著鈴舌輕撞銅壁的細響,像有人貼著我的後頸吹了一口冷氣。
「別硬擋!」陳霄一步跨到我側前,掌心按出一張黑底黃紋的符,符上紋路像倒寫的官印,「退半步!」
我退了,但枝條並沒追擊。它們抽完那一下,就停在空中,像垂下的刑具,齊刷刷對著樹根方向微微彎折。
霧裡那些怨靈更怪——剛才還在爬、在擠、在啃符線的死臉,忽然全部停住,像被一根無形的線提起頭顱。下一瞬,它們齊齊跪下。
膝蓋砸在泥里的悶響一片一片傳來,像有人在給樹磕頭。
我背脊一涼,心口那處舊燙又猛地跳了一下,引路印在指間一閃,像被什麼召喚。
「它不是陣眼。」陳霄聲音發啞,「它是……主。」
樹根處,泥土像被從下面撐開。不是炸裂,是慢慢裂,裂得很穩,像有人從地下用兩隻手把土扒開。裂縫裡先露出一圈暗紅的纖維,像樹的根須又像人身上的筋絡,濕潤、緊繃。
緊接著,一個被樹皮包裹的人形「芯」被頂了出來。
那東西有肩、有胸、有頭,輪廓像人,卻沒有臉。樹皮一層層覆在上面,像老舊的裹屍布,又像還沒長熟的胎膜。它半埋在根里,像棺材裡豎起來的屍,也像樹腹里孕出來的胎。
我喉嚨發緊,腦子裡忽然閃過師父院裡那口井——井沿的木紋、濕苔、以及那年我趴在井邊聽見的一句:「別往裡看。」
可現在,樹在逼我看。
「陰鑰。」聲音來了。
不是從那「芯」里發出來的,是從霧裡,從跪著的怨靈嘴裡,從每一張死臉的牙縫裡同時擠出來的。萬鬼同聲,咬字卻極清晰,像一位久坐堂上的官,借群吏之口宣判。
「你終於回來了。」
我握劍的手不受控地抖了一下,劍尖在泥上劃出一道淺痕。引路印像被點燃,熱得我指骨發麻。我強迫自己不去應那聲「陰鑰」,可那兩個字像鉤子,直接勾進我胸腔里,把舊傷里殘存的痛一併挑出來。
陳霄站得更直,像在用骨頭頂住壓下來的天。他沒看我,只對著樹根那「芯」冷聲道:「管理局辦案。按規矩,你不能在陽面開口。」
萬鬼之聲輕輕一哂:「規矩?」
它把「規矩」兩個字說得像嚼碎的骨頭,帶著油膩的笑意。
「陳霄,守規矩的小吏。你拿著你那點薄章,管得住霧,管不住債。」
怨靈的臉齊齊抬起,空洞的眼窩對準陳霄,像一排排燈籠熄了燈,卻仍能照人。陳霄額角青筋繃起,右手指尖迅速划過掌心,血線一出,他竟把那血抹在符上,符紋瞬間翻黑,像被夜浸透。
他咬牙吐出四個字:「拘——聲——禁——口!」
符紙炸開,不是燃,是碎成一圈細灰,灰里浮出一枚枚極細的符文,像鎖鏈一樣朝四周甩開,纏上那些開口的怨靈。萬鬼之聲頓時被扯得斷斷續續,像有人把喉嚨勒住。
但代價也立刻來了。
陳霄肩頭猛地一沉,像被人從背後按著跪。他硬撐住沒跪,嘴角卻溢出血,滴在地上,血點落下竟發出「滋」的一聲,像燙在符線上。
我衝過去扶他,他一把推開我,手背抹掉嘴角血,喘息裡帶著狠意:「別管我,剪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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