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鋼鐵森林的陰影(1/2)
車輪碾過柏油路面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粗糲的、帶著碎石崩裂的脆響,而是變成了順滑沉悶的嗡嗡聲。那座在迷霧中若隱若現的「巨大墓碑」,終於在視線中完全揭開了面紗。
這就是城市。
陳霄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後視鏡,確認後面沒有那輛詭異的黑色轎車跟上來,才稍稍鬆了一口氣,但他的眉頭依然鎖著。「到了,」他低聲說道,聲音里透著一種複雜的疲憊,「前面就是主城區,管理局就在這一帶。先把你們安頓下來。」
我透過車窗向外望去。在這個距離看去,這座城市確實有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高樓大廈鱗次櫛比,像是一排排巨大的黑色墓碑,直插雲霄,硬生生地將天空切割得支離破碎。玻璃幕牆在陰沉的天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澤,仿佛無數隻冷漠的眼睛,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面上如螻蟻般穿行的車輛。
然而,在我眼中,這幅現代文明的宏大畫卷,卻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異象。
隨著車子駛入繁華的街道,那些聳入雲端的摩天大樓並不是孤立的。在它們的半山腰,在那幾十層、上百層的高空之上,籠罩著一層厚厚的、飄忽不定的塵埃。那不是普通的灰塵或霧霾,而是一種有色彩的、像是某種燃燒後的餘燼。
有的建築上空飄著猩紅色的灰燼,如同凝固的血霧,隨著冷風緩緩旋轉,那是無休止的貪婪與殺戮留下的痕跡;有的則被漆黑如墨的煙塵纏繞,像是一條條死去的巨蟒,那是永遠無法償還的債務與罪孽;還有的泛著病態的慘白,那是被背叛與謊言浸泡過的絕望。
這些灰燼並不只是停留在建築表面,它們順著風勢,像雪片一樣緩緩飄落,落在街道上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人們對此一無所知,他們穿著筆挺的西裝,或是時髦的風衣,急匆匆地趕路,肩膀上扛著那一層厚厚的、肉眼凡胎看不見的塵埃,卻還以為那是生活的重量。
這哪裡是什麼鋼筋水泥的森林,這分明是一座巨大的、正在緩慢陰燃的焚屍爐。
「趙先生,別盯著那些高樓看太久。」陳霄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樣,以為我是第一次進城被震撼到了,隨口解釋道,「這裡的房價很高,每一寸地皮都壓著不少人的青春,看著確實讓人心裡發堵。」
我收回視線,心中泛起一絲苦笑。他只猜對了一半,這確實讓人心裡發堵,但不是因為房價。
車子拐了幾個彎,逐漸離開了那些光鮮亮麗的中央商務區,駛入了一片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老舊街區。這裡的建築低矮了許多,外牆上的瓷磚剝落,露出裡面灰撲撲的水泥,路邊堆放著廢棄的家具和停滿電動車的雜亂棚子。雖然破舊,但那種令人窒息的「灰燼」反而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市井的煙火氣——雖然渾濁,但至少真實。
陳霄把車停在一棟灰磚樓的地下車庫裡,帶著我們穿過陰暗潮濕的走廊,爬上了三樓。他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厚重的防盜門。
「這是我以前的一處安全屋,除了我沒人知道。」陳霄推開門,按亮了客廳的燈,「條件簡陋,但勝在隱蔽,水電網絡都有。」
屋內陳設很簡單,一張布藝沙發,一張玻璃茶几,角落裡堆著幾個紙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陳舊紙張的氣息,那是長時間沒有人居住特有的味道。
丫丫一進門,就像是掙脫了束縛的小獸,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沒有危險後,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沙發邊。她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柔軟的坐墊,似乎對這個會凹陷下去的東西感到十分新奇。
我站在客廳中央,感覺腳下的地板有些虛浮。這裡的一切都太「文明」了。白色的牆壁,明亮的燈光,整齊排列的開關,它們都在提醒我,這裡是人類社會的規則領地。而我,一個剛從荒原和廢墟中爬出來的人,身上帶著洗不淨的血腥氣和泥土味,站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
那種「超然物外」的疏離感,像是一層透明的膜,將我與這個世界隔絕開來。我坐不慣那柔軟的沙發,寧願站著;我看著那閃爍的電視信號燈,只覺得刺眼。我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那裡曾經別著我的刀,雖然現在空蕩蕩的,但那種緊繃的肌肉記憶依然沒有消退。在這所謂的安全屋裡,我反而覺得四面透風,危機四伏。
「先休息一下吧,我去買點吃的。」陳霄見我不坐,也沒多問,把鑰匙丟在茶几上,「別亂跑,這裡的鄰居很雜,別引起注意。」
陳霄離開後,屋子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冰箱壓縮機運作的嗡嗡聲。
丫丫似乎對這個環境適應得比我快。她的目光被客廳角落裡的一台電視機吸引住了。那是老式的顯像管電視,屏幕有些弧度。雖然陳霄沒有打開它,但丫丫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召喚,慢慢湊了過去。
「趙叔叔,那個盒子裡有人。」丫丫指著黑漆漆的屏幕,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
我走過去,按下電視機的開關。屏幕閃爍了幾下,亮起了一片雪花,隨即跳出了畫面。是一檔午間新聞節目。
屏幕上,一位妝容精緻的女主播正用字正腔圓的語播報著近日的市政新聞,隨後畫面切換,出現了一個正在剪彩的中年男人。那個男人滿面紅光,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對著鏡頭露出標準而親切的笑容,手裡拿著一把巨大的金剪刀,身後是巨大的紅色橫幅和簇擁的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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