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牢籠中的老者(2/2)
老者的神智似乎並不清醒,他根本沒理會我的問題,只是抓著我,拼命地將那張醜陋的臉貼近欄杆,眼神渙散地盯著虛空,嘴裡開始胡言亂語:
「龍椅……是龍椅……它餓了……它要吃……把那些數字都吃掉……把那些名字都吃掉……沒有平帳……永遠平不了……」
「那是巨大的陰謀……我們只是……只是記帳的……可是帳本也會流血……也會死……」
聽著這些破碎的語句,我心中猛地一震。
帳務司……記帳的……
一道閃電划過我的腦海。我想起了師父生前喝醉後偶爾提起的那個搭檔。那個被譽為「人形算盤」,卻突然人間蒸發,據說背叛了師門投靠了管理局的天才。
我看著眼前這個瘋瘋癲癲、手指被盡斷、舌頭被割掉的老者,心中的猜測逐漸凝固成鐵一般的事實。
真的是他。師父當年的搭檔,帳務司唯一逃脫的倖存者——林歸。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投靠」。這不是榮華富貴,這是生不如死的囚禁,是對一個算帳者最大的羞辱——毀掉他的手,封住他的口,讓他爛在最黑暗的角落裡。
「林歸。」我輕聲叫出了這個名字。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老者的身體猛地僵硬了。那雙瘋狂揮舞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眼中的光芒劇烈顫抖,仿佛某種塵封的記憶開關被觸動。
他張大了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風箱聲,渾濁的眼淚順著干皺的臉頰流了下來,沖刷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跡。
「平……平不了……」他呢喃著,抓著我的手漸漸鬆開了力道,整個人癱軟在欄杆上,像是一具被抽乾了靈魂的軀殼。
但他那僅存的幾根手指,依然死死地扣著我的手腕,仿佛那是他與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繫。
我嘆了口氣,心中的殺意淡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重的悲涼。
「既然你說不出話了,那就讓我來看看,你到底記下了什麼。」
我反手握住他那滿是傷痕的手掌,目光聚焦在他那斷指處的肉瘤上。
那裡,不僅有傷疤,還有積攢了數十年、甚至更久的怨念與記憶。管理局雖然毀了他的手指,卻無法完全抹去他在那些瘋狂的計算中刻入骨髓的執念。
那是任何藥物和酷刑都無法清洗乾淨的數據。
「得罪了。」
我低語一聲,體內的查帳之力順著掌心猛地湧入老者的體內。
「啊——!!」
老者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人像是觸電般劇烈抽搐起來。那不是肉體的疼痛,而是靈魂被強行撕裂的恐懼。
但我沒有停手。我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
在我的感知世界中,那些斷指的傷口不再是爛肉,而是一個個黑色的漩渦。我的意識探入其中,在那無盡的黑暗和血腥中,捕捉到了一縷微弱卻堅韌無比的金光。
那是一碎片。
一段被封存在血肉中的、殘缺的記憶。
我猛地一收心意,將那一縷記憶碎片強行拽出。
剎那間,一股龐大的信息流沖入我的腦海。
在那短暫的幾秒鐘里,我仿佛置身於一片火海之中。
那是很多年前的夜晚。一座宏偉的宮殿燃燒著沖天的烈火。無數身穿黑衣的人倒在血泊中,而在那大殿的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漆黑的椅子。
那不僅僅是一把椅子。
在那椅子的扶手上,盤繞著的不是龍,而是一條條由帳本和符文組成的鏈條。那些鏈條在蠕動,在呼吸,它們源源不斷地將周圍的生機、財富、甚至是靈魂吸入那張大口般的椅座之中。
而在火焰的前方,一個年輕的男子正跪在地上,十指鮮血淋漓,仰天長嘯。
哪怕聽不到聲音,我也能看清那個年輕男子口型所表達的意思。
「這爛帳……我不平!」
畫面戛然而止。
現實世界中,我猛地鬆開了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那是……真相的一角。
籠子裡的老者已經徹底昏死了過去,癱軟在那個陰暗的角落裡,像是一件被遺棄的破爛玩具。
但他那幾根斷指,此時正微微冒著黑色的煙氣,仿佛剛才那一抽,抽走了他生命中最後的一絲支撐。
陳霄趕緊扶住我,驚魂未定地問道:「趙生,怎麼樣?你看到了什麼?」
我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眼神逐漸變得冰冷,那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我看著那昏死的老者,又看了看這四周死寂的牢籠,聲音低沉得仿佛是從地獄深處傳來:
「我們之前,都小看了這把椅子。」
「這哪裡是什麼權力的象徵……這分明是一頭披著皇椅外衣的怪物,在啃食著整個城市的骨髓。」
我轉過身,看著頭頂那遙不可及的出口,眼中的寒芒比任何時候都要凌厲。
「林歸沒瘋。他是在這種恐怖面前,為了守住最後一點真相,才把自己逼瘋的。」
「龍椅吞噬……」我咀嚼著這四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好,很好。」
「既然這怪物喜歡做吞吃帳本的勾當,那我趙生今天就把這把椅子拆了,看看它肚子裡到底填了多少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