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眾生百態(1/2)
揚州城北郊的儀征鹽場天還未亮透,空氣中便已瀰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咸腥與苦澀。
灶戶王二順已經赤著腳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沒過腳踝的滷水灘里。冰冷的滷水像無數根鋼針刺著他腳上那些早已潰爛結痂又再次潰爛的傷口,疼痛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種浸入骨髓的冰冷。
他機械地重複著祖祖輩輩都在重複的動作:挑鹵、淋鹵、刮鹽。他的身後是他那同樣骨瘦如柴的婆娘和兩個只有七八歲大卻已早早地學會了在這片苦海中掙扎的孩子。他們就像是被釘死在這片鹽鹼地上的群沒有靈魂的稻草人,日復一日,看不到任何希望。
「他爹。」婆娘的聲音有氣無力,嘴唇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而乾裂起皮。「昨天場裡的管事又說了,這個月的鹽稅又要加一成。咱們要是再交不出,怕是連這點滷水都喝不上了。」
王二順的身子猛地一顫。他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望向東方那片依舊被黑暗籠罩的天空。他的眼中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片如同這片鹽田一般死寂的絕望。
他知道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早晚都會像這灘滷水一樣被這殘酷的世道活活地熬干,最後只剩下一把毫無價值的鹽渣。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自己倒下了,那兩個面黃肌瘦的孩子將會面臨怎樣的命運。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譁聲突然從遠處傳了過來。
「都別幹了!都別幹了!」
只見幾個同樣是衣衫襤褸的灶戶正滿臉通紅地從鹽田的另一頭向著他們這邊飛奔而來。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王二順從未見過的混雜了狂喜、震驚和一絲不敢相信的複雜神情。
「出大事了!」為首的一個漢子跑到近前,激動得上氣不接下氣,「城裡新來的那個『總理大臣』貼告示了!」
「告示上說,」他因為跑得太急而劇烈地喘息著,但那雙眼睛裡卻爆發出驚人的亮光,「說從今往後咱們再也不用給這些天殺的鹽場主當牛做馬了!」
「咱們可以自己組建什麼『合作社』!煮出來的鹽可以直接賣給城裡的商人!要是沒人要,總署的大人還出錢收!」
「什麼?」
這個消息如同一道劃破了無盡黑夜的閃電,狠狠地劈在了這片死寂了數百年的鹽田之上。在場的所有灶戶都在這一刻猛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們一個個都抬起了頭,呆呆地看著那個正在手舞足蹈地訴說著「神跡」的同伴。他們的眼中那早已熄滅了的名為「希望」的火焰在這一刻仿佛又重新被點燃了。
……
揚州城,康山草堂。密室之內氣氛壓抑得能滴出水來。
「關!都給我關了!」
兩淮鹽商總商汪文言那張一向古井無波的老臉上此刻布滿了猙獰的青筋。他將手中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發出了刺耳的碎裂聲。
「傳我的話!從今天起我兩淮所有的鹽場全部停產!所有的灶戶一個都不准出去!誰敢不聽就給我打斷他的腿!」
「我倒要看看他李睿沒有了鹽拿什麼去『官府收購』!他拿什麼去平抑這江南的鹽價!」
他選擇了最極端也最強硬的對抗方式——罷工。他要用「鹽荒」來製造恐慌,來裹挾民意,來向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和那個遠在京城的皇帝進行示威。
「總商大人英明!」在場的其他鹽商也紛紛附和,眼中都閃爍著困獸猶鬥的狠厲。
「沒錯!餓他個十天半月,我看那些賤民還鬧不鬧!」
「到時候不用我們出手,那些吃不上鹽的百姓就能把那個什麼『巡鹽總署』給活活拆了!」
「可是……」一個年輕些的鹽商卻有些擔憂地開口了,「總商大人,那李睿的第三條新政『懸賞舉報』實在是太過陰毒。萬一我們內部有人為了那三成的家產動了歪心思……」
他的話讓在場所有人的心中都猛地一凜。是啊,三成的家產!這對於他們這些富可敵國的鹽商而言是何等巨大的一筆財富,足以讓親兄弟都反目成仇。
一時間密室之內所有的人都下意識地拉開了與身邊「盟友」的距離,他們的眼神中都充滿了猜忌與提防。那張本該是堅不可摧的「鹽商同盟」在李睿這條直指人性最貪婪之處的毒計面前第一次出現了一道微小卻又致命的裂痕。
汪文言自然也察覺到了這微妙的氣氛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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