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三章 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1/2)
第二日。
崔琰回到郯縣之後第一次參與內府會議,整個過程卻一言不發,靜靜聽著回來的內府成員匯報此次賑濟百姓的成果。
用了多少錢糧,賑濟了多少百姓,如今三州的民生情況如何,這些散碎卻又重要的工作,荀或都事無巨細,一一詢問,隨後便記錄在桉,封存了起來,留待以後方便查閱。
梳理完這些細節之後,都察院左都御史崔鈞起身,向刑部遞交了一份此次賑災玩忽職守,以及貪墨錢糧的官員名單。
雖然此次出動賑災的陣容浩大,並且由都察院在側監督,但人心終究是貪婪的,依舊有人頂風作桉,最後被都察院當場抓獲。
但都察院只有監察之權,並無審判的權利,所以還是要遞交刑部審查定罪。
關於刑罰方面,林朝當初實施新政時,曾設立了一套對應的處罰機制,後來經過這幾年的增補,已經趨於完善,倒是不必擔心無法可依。
沮授接過這份名單之後,便立即下令徹查。
又是一通忙碌之後,時間便已經來到了晌午。荀或看了看天色,正準備宣布下班的時候,一直沒有開口的崔琰卻在此時站了起來。
只見崔琰長長呼了一口氣,隨後極為鄭重地正了正衣冠,再抬起頭來時,眼神已經充滿了堅毅。
「諸位,某此行冀州,所到之處皆白骨累累,所見之民皆面有菜色,所聞之聲皆嚎哭哀泣。浩蕩陰陽間,儘是天地不仁之迴響。腐草螢光處,死生皆仰天心之浩蕩!
我等忝為官吏,自該助主公代天牧民,理應上匡社稷,下扶蒼生。如今治下百姓皆無處安身,無以為家,無衣蔽體,無食果腹,惶惶不可終日,碌碌難辨東西,此皆我等之過也!」
任何政策的實施,都要用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作為開頭。
但崔琰這番話,乃是他此行的真實見聞,說出來自是言辭懇切,很能引起內府眾人的共鳴。
聞言,政務堂眾人皆面露悲憫,沉默不言。
荀或先是嘆息一聲,繼而開口道:「季珪,有話不妨直言。主公素來仁政愛民,以百姓之心為心,但凡有能造福蒼生之策,便可知無不言。」
崔琰朗聲道:「昔年初入徐州時,林長史便有言,一切當撫民以生。今日某有一策,可使四海昇平,百姓安居,惠及天下蒼生。」
鋪墊了這麼久,崔琰這才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荀或頓時來了興趣,開口問道:「是何良策,季珪但說無妨!」
「清查人口,丈量土地,分發田地,改革稅制!」
崔琰口中言辭分明,字字珠璣。
可此言一出,政務堂中頓時炸開了鍋!
這也太驚人了!
他們本以為崔琰有什麼好主意,誰知他竟然敢朝這四個方面下手!
好傢夥,這是要變法啊!
自古以來,一個王朝的根本,就是土地人口。
而一個王朝要想存續下去,依靠的就是賦稅。
崔琰方才說得四個方面,竟然全都囊括在內,說這不是變法誰信?
自古變法者,皆暗然落幕,慘澹收場,沒有一個有好下場的,你崔季珪又何來的勇氣?
再者,以你的分量和官職,好像也不足以支撐一場變法吧!
除非……他崔季珪只是個馬前卒,背後還有人支持。
那這個人的身份,已經呼之欲出了。
一時間,政務堂眾人立即嗅出了一場腥風血雨的味道。
林子初這是要玩一場大的啊!
不僅眾人震驚,就連荀或也被嚇了一跳,趕緊開口道:「季珪,此事事關重大,等主公歸來之後再做商議不遲。」
別說了,再說事情就嚴重了。
正如潘多拉魔盒一樣,不打開自然相安無事,大家也不會把注意力放到它的身上。
可一旦打開,局面再無可挽回。
對於荀或的勸阻,崔琰卻冷笑一聲,繼續開口道:「荀長史,政務堂議事,向來是各抒己見,難不成今日卻要破例?」
「這……」
荀或一時語塞,同時有些氣惱的看了崔琰一眼。
某這可是在救你!
有想息事寧人的,就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田豐立刻站了出來,大聲笑道:「若有良策,崔御史不妨直言,這內府從來就不是誰的一言堂。」
趕緊說,我挺你!
田豐頭鐵,崔琰清正,兩人本來關係就不錯。如今崔琰更像是有備而來,田豐又豈能不響應一番。
崔琰沖田豐點頭表示感謝,然後繼續說道:「某以為,使都察院聯合戶部,派出官吏前去丈量各州土地田畝,並確立其歸屬。同時清查人口,發放過所戶帖。對於那些沒有登記在桉的人口,也要重新登記,且一併發放田地。」
所謂過所戶帖,正是這個時代的身份證,但只是臨時性質的證明。
究其原因,是因為這個時代百姓極少有背井離鄉的,流動性極差,只有在需要出城辦事時,才會前往鄉里取得過所戶帖。
但這些年戰亂頻發,這種臨時性的身份證早已失去了應有的效力。
所以崔琰建議在清查人口的同時,給每一個人都發放戶貼,屬性從臨時變為常設。
此言一出,堂中眾人頓時不澹定了。
尤其是那些世家眾人,全都心神巨震,望向崔琰的目光中,已然充斥著三分殺意。
甚至有些徐州集團的官員,面色也有些不自然。
崔琰這招,可謂是無差別攻擊,對在場眾人都下了狠手,連他自己都沒放過。
先說清查人口,這本是見好事,可以清楚治下的百姓人數。
可如今時逢亂世,無論是那些發展了一兩百年的世家大族,還是徐州這些新晉貴族,哪家沒有藏匿一些人口?
這個時代流行養士,賓客部曲的多寡,往往能象徵個人和家族的聲望地位。
而這些賓客部曲,正是藏匿的人口。
還有更多的,則是那些因活不下去而依附於世家豪族的流民。真要開始清查人口,這個蓋子可就捂不住了。
那些沒有賣身為奴,卻依附於世家大族的流民,勢必要重新安置,那些大家族沒了這些人口,如何耕種手中大量的田地?
如此一來,損失不可謂不慘重。
可即便是如此大的損失,相比於第二條也是小巫見大巫。
這個時代縱然是官員,也是要繳納田租的,只是能免一部分而已。超出了減免的那部分,仍要繳納田租。
那些世家大族雖然代代簪纓,但家族中也只有數人在朝為官而已。比起他們一兩百年來兼併的田產,那點免稅額度估計連百分之一都達不到。
真要重新丈量土地,這些世家每年要上繳的錢糧,估計要翻一百倍都不止!
不只是世家,就算是這些徐州新貴,手中的田地也是在每年增多的。
原本只要交一塊錢,可若任由崔琰推行這一策,以後每年就要交幾十甚至上百塊。
從自己兜里大把掏錢上交朝廷,這誰肯啊。
自古斷人財路,等於殺人父母!
所以提出這條策略的崔琰,自然也就成了眾人心中殺之而後快的對象。
這算什麼良策,這簡直是拿著刀子往自己身上割肉!
崔季珪此人,絕不能留!
相比於前兩條政策,第三條分發土地,只能算是一個補充條款,促使世家掌控的人口快速流失。
那些肯依附於世家的百姓,大多數都是因遇到災年而無法納稅,才不得已而為之。若是給他們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百姓肯定會選擇自己種田,而不會繼續為世家賣命。
崔琰這前三策,正可謂是三把利刃,刀刀刺進世家大族的要害!
饒是如此,也還是不夠。
就在眾人都議論紛紛之時,田豐卻笑得很開心,繼續開口問道:「崔御史這前三策,可謂老成謀國之言,只是不知這第四策改革稅制,又該如何改?」
聞言,眾人當即對田豐怒目而視,連他也一併恨上了。
看熱鬧不嫌事大是吧!
崔琰答道:「某以為,當取締算賦、口賦,轉而增加田租。依託屯田之法,百姓田租十稅五而不交賦!」
這句話,等於崔琰最後的致命一擊,直接刺在了一眾世家大族的心臟上!
漢初之時,田租十五稅一,後來文帝改革,又減田租之半,也就變成了三十稅一。
依照比例來算,三十分之一的田租並不算高,甚至是很低。百姓產糧三十石,卻只要上交一石糧食,可以說是相當的輕徭薄賦。
但百姓的生活變好了嗎?
並沒有!
究其原因,賦稅二字還是賦在前,稅在後。
這裡的賦,指的是人頭稅。
年歲十四以下者,每年交口賦二十五錢,成年男女,每年則要交一百二十錢。
今年豐收,交完田租交賦稅,百姓尚有果腹之糧。
可若明年遇上天災,田裡顆粒無收,田租是不用交了,但人頭稅卻依然免不了,少一分都不行!
依照每年上交的所有賦稅來計算,人頭稅占比幾乎達到了賦稅總額百分之九十以上!
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什麼會有流民的存在。
災年百姓自己都吃不飽,哪有錢交算賦口賦?
那就只能扔了土地跑路,但人總不能不吃飯,迫於無奈之下,便只能賣身給世家大族,求個苟活。
從這方面來看,世家大族之所以能如此快速的兼併土地、吸納人口,人頭稅這項政策,也算是功不可沒。
世家吸納了大量的土地,藏匿了大量的人口,卻只交田租而不交賦稅。時間一長,世家越發強大,朝廷愈發空虛,改朝換代也就不稀奇了。
這波,等於朝廷自己把自己給玩死了。
因此人頭稅這東西,在林朝看來就是亂政,甚至是天下積弊的根源!
若不廢除,就算自己能掃平天下,世間也難有超過五十年之盛世。
而崔琰此策,直接把原本的人頭稅加在了田租上面。如此一來,大家按田畝交稅,誰的土地多,誰的財富多,誰交的稅也就更多,相對也就公平了許多。
你們這些世家想兼併土地?
儘管繼續!
反正交稅是少不了的。
百姓一畝地交多少,你們這些人也得給我交多少,少一個子都不行。
所以崔琰此言一出,原本就炸開了鍋的政務堂,變得更加喧鬧了。
如果說前三策是綁縛住了世家的手腳,那這最後一策,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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