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八章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2/2)
「最後,師尊給了我一個漫長而模糊的期限,師尊說,我便照此方法,一直練下去。要練多久......等他通知。每日功課完成後,剩餘時辰自行打發。若他不尋我,便不得前去擾他清修。」
「一番交代完畢,那冰冷的聲音驟然加重,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直接敲打在我的心神之上,『以上諸事,可都記清楚了?』」
「我當時......嚇得一個激靈,連忙『噗通』跪倒在地,朝著潭水方向連連磕頭,聲音發顫地回答,『弟子......弟子記清楚了!絕不敢忘!』」
「等我壯著膽子抬起頭時,」黑牙的聲音帶著一種神秘的意味。
「潭水邊......早已空無一人。只有那墨藍色的潭水,微微蕩漾著,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覺。師尊他......已然化作那團黑霧,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深潭之中,消失不見了。」
靜室內,燭火安靜地燃燒。蘇凌指尖輕輕敲擊扶手,沉吟不語。這看似簡單甚至有些粗暴的入門功課,背後隱藏的修煉法門和用意,恐怕遠非表面看來那般簡單。而那位師尊行事之詭秘、要求之嚴苛,也再次得到了印證。
周麼則依舊肅立,但看向黑牙的目光中,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顯然,這挑水五十次的功課,絕非兒戲。
燭火將黑牙臉上那混合著痛苦與堅毅的複雜神情勾勒得愈發深刻。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深潭之水的冰冷與沉重,開始詳細講述那段近乎自虐的入門修行。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醒了,或者說,根本就沒怎麼睡著。」「地底分不清晝夜,全靠感覺。我摸到潭邊,看著那四個巨大的空木桶,心裡直發怵,但還是硬著頭皮,拿起第一個桶,走向那墨藍色的深潭。」
「我彎下腰,用桶去舀水。可......可詭異的事情立刻就發生了!」
黑牙的瞳孔微縮,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色。
「那潭水......看著和普通水沒什麼兩樣,只是顏色深上許多,可當桶口接近水面時,那水......它竟然像是活的一樣,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它,不讓它流進桶里!」
「它不是靜止的,而是......是朝著相反的方向,微微地涌動、排斥!我必須用很大的力氣,幾乎是硬『摁』著桶口破開那股阻力,才能勉強讓水流入桶中。舀滿一桶水,比平常費力數倍不止!」
蘇凌和周麼聞言,眼中都掠過一絲驚異。這潭水的特性,顯然非同尋常。
「好不容易把四個桶都灌滿了,」黑牙繼續道,「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噩夢。我彎腰去提那桶......那重量......根本不像是一桶水該有的重量!沉得......沉得像是灌滿了鉛塊!不,比鉛塊還沉!我咬緊牙關,脖子上青筋都暴了起來,使出吃奶的力氣,才勉強將兩個桶用扁擔挑離地面。」
「扁擔壓在肩膀上,瞬間就像兩座山壓了下來!我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腿肚子直打晃,連站穩都極其困難。邁出第一步......感覺像是要把腳從粘稠的泥沼里拔出來一樣,沉重無比,異常吃力。每一步,都感覺骨頭在『咯吱』作響,肌肉撕裂般疼痛。」
「至於路程......」黑牙苦笑一聲,「那密道......蘇大人,您想像一下,我來時跟著孔大人,深一腳淺一腳都覺得漫長。如今要挑著這重得離譜的水,在漆黑一片、蜿蜒曲折的密道里走個來回......」
「我根本快不起來!只能憑著記憶和腳感,一點點往前挪。腳下是濕滑不平的石階,兩邊是粗糙的石壁,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一不小心就會絆倒或者撞上。」
「那天......我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水灑了,桶翻了,就得爬回去,重新到潭邊灌水,重新開始計數。」
「等到我終於......終於連滾帶爬地完成第五十次往返,癱倒在潭邊時,感覺整個人都散架了。手被粗糙的桶梁磨得血肉模糊,肩膀又紅又腫,皮開肉綻,渾身上下被磕碰得青一塊紫一塊,沒有一處不疼的。我就那麼躺在冰冷的地上,像條死狗一樣,只剩下大口喘氣的力氣。」
「就在我剛緩過一口氣的時候,師尊那空洞冰冷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又響了起來,好像他一直就在旁邊看著一樣。」
「他說,『太慢!慢如蝸牛爬行!簡直丟人現眼!』」
「我當時嚇得一激靈,掙扎著爬起來叩頭,師尊卻話鋒一轉,那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施捨般的意味說,『不過,今日總算讓你做完了。明日,若再如此拖拉,重罰不饒!』說完,聲音便消失了,再無聲息。」
「就這樣,我每天醒來,面對的就是那四個沉重的木桶,那詭異排斥的潭水,那漫長黑暗的密道。餓了,就趁夜深人靜,或者感覺外面沒什麼動靜的時候,偷偷從密道溜出去,像做賊一樣,躡手躡腳地爬到上面破殿裡,從那鱷首神像下的神龕上,飛快地抓些貢品填肚子。那些貢品倒是沒斷過,但每次去都提心弔膽,生怕被人發現。」
「到了第三天......我真的......真的撐不住了。前兩天積累的疲憊和傷痛全面爆發,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像被碾碎了一樣,鑽心地疼。」
「早上醒來,連動一下手指頭都牽扯著全身劇痛。我咬著牙,掙扎著去挑水,可走到第十幾次的時候,就感覺眼前發黑,天旋地轉,腿一軟,連人帶桶重重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
黑牙的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神色道:「那天......我只勉強完成了四十次。我知道......壞事了。」
「懲罰,來得很快,也很......殘酷。」
「我剛癱在地上,連喘氣的力氣都快沒了,就感覺四周的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
黑牙的聲音帶著恐懼的顫音道:「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種......能凍僵靈魂的陰寒!然後,無數條比頭髮絲還細、漆黑如墨的霧氣細絲,從潭水中,從四周的黑暗裡,無聲無息地蔓延出來,瞬間將我整個人纏繞包裹起來,像個黑色的繭。」
「那些黑絲......它們不勒你,也不打你。它們......它們像活的一樣,直接鑽進我的毛孔,刺入我的經脈!然後......我就感覺像是千萬根冰針在體內瘋狂穿刺、攪拌!那種痛......不是肉體的痛,是直接作用在經脈、甚至......是神魂上的痛!」
「比挑水累到虛脫、比摔得皮開肉綻還要痛苦百倍!我想慘叫,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在那黑色的繭里劇烈地抽搐、痙攣......感覺時間過得極其緩慢,每一息都是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黑絲才如同潮水般退去。我像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意識模糊,只有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輕微抽搐。」
「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帶絲毫感情,『此乃初次小懲。記住,你只剩兩次機會。』」
聽到這裡,一直沉默肅立的周麼,眉頭緊緊鎖起,臉上露出不忍之色,沉聲道:「黑牙,你這師尊......未免太過嚴苛,近乎冷酷了!如此折磨,豈是授藝,簡直是......」
他似乎想說什麼重話,但礙於蘇凌在場,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嘆了口氣。
蘇凌卻緩緩搖了搖頭,目光深邃,看向黑牙道:「周麼,話不能這麼說。」
他指尖輕輕點著扶手,分析道:「看似無情,實則......或許正是最大的有情。」
「你師尊此法,雖極端酷烈,但目的絕非單純折磨。」
蘇凌看著黑牙,一字一頓道:「黑牙,你仔細回想,那潭水怪異,排斥外力,舀水需用巧勁更需蠻力,是否在逼迫你調整呼吸,凝聚精神,協調周身氣力?」
「那水異乎尋常的重,長途跋涉於黑暗曲折之中,是否極大地錘鍊了你的筋骨體魄,耐力意志?甚至......在那種極限疲憊下,你是否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自身氣血的運行,內息的流轉?」
蘇凌的聲音帶著一種篤定道:「這看似笨拙的挑水功課,實則是種極其高明,甚至可稱奢侈的打根基之法。」
「以某種罕見的『重水』為媒,以黑暗險途為境,強行壓榨你的潛能,錘鍊你的筋骨、意志,乃至對自身力量的掌控。」「過程固然痛苦不堪,但只要你咬牙堅持下來,收穫的,將是遠超尋常苦練的紮實根基和強韌內息。對你日後修習那『隱霧訣』乃至更高深的武學,都有著難以估量的裨益。」
他頓了頓,總結道:「此法,簡單,直接,甚至粗暴,但......行之有效。只是,非大毅力、大恆心者,絕難承受。你師尊......是在用這種近乎殘酷的方式,篩選和打磨真正的傳人。」
「須知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啊!」
黑牙怔怔地聽著蘇凌的分析,眼中閃過明悟與複雜之色。
他回想起後來日漸輕鬆的感受,以及體內那股逐漸凝聚的力量,不得不承認,蘇凌所言,一針見血。
那份嚴苛到極致的痛苦背後,確實隱藏著難以想像的饋贈。只是當時身處其中,只覺得是無盡的地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