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六十二章 舊宅(2/2)
牆內毫無聲息,死寂得令人心頭髮毛。偶爾,只有幾聲不知名的夜蟲發出短促而悽厲的嘶鳴,或是野鼠在厚厚的落葉層下窸窣竄動,更添幾分詭秘。
牆外的景象同樣蕭索,原本可能存在的鄰舍早已搬空,殘破的屋架子在月光下投下猙獰怪誕的黑影。野草在石板路的縫隙里瘋長,幾乎淹沒了道路,夜風拂過,荒草起伏,如同鬼影幢幢。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混合著潮濕霉爛、枯葉腐敗和塵土的氣息,吸一口都帶著腐朽的味道。
繞到宅邸側面,景象愈發不堪。一扇側門早已朽爛,似乎用手輕輕一推,那扇門便會不堪重負的轟然坍塌。透過門中的縫隙望去,裡面影影綽綽,是瘋長的荒草和傾倒的假山輪廓。夜梟不知棲息在哪個角落,發出一聲悽厲的啼叫,劃破寂靜,令人毛骨悚然。
「這地方......陰氣太重了......」朱冉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下意識地搓了搓手臂。
他雖是火頭軍,見慣了煙火氣,但這般死寂荒涼,依舊讓他感到不適。
陳揚沒說話,只是眼神更加銳利地掃視著四周,如同機警的獵犬,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常的氣息。
歐陽昭明則緊抿著唇,看著這破敗的家園,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悲慟和屈辱,隨即又被更深的堅毅取代。
蘇凌停下腳步,目光如冷電般掃過眾人道:「你們在此等候......我去前門探探路......無論發生什麼,陳揚、朱冉,一定要護好護好昭明兄......」
朱冉和陳揚趕緊抱拳點頭。
「公子小心......」陳揚低聲道。朱冉和歐陽昭明也驟然變得緊張了不少。
蘇凌三晃兩晃,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貓,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側前方的陰影里。
他貼著牆根,動作輕靈得沒有一絲聲響,很快便繞到了宅邸的正門方向。
正門前的景象,比後面更加觸目驚心。
曾經象徵著官宦門庭的兩扇厚重朱漆大門,此刻早已失去了所有光彩。
漆皮剝落殆盡,露出朽爛發黑的木頭本體,上面布滿了蟲蛀的孔洞和雨水沖刷的污痕。門環鏽蝕得如同枯骨,無力地垂掛著。門楣上原本懸掛匾額的地方,只剩下幾根腐朽斷裂的釘子,孤零零地釘在那裡。
最刺眼的,是懸掛在門檐下的兩隻白紙燈籠。
那燈籠顯然也是官府敷衍了事之物,白紙早已泛黃髮脆,布滿污漬和破洞。裡面的蠟燭不知燃了多久,光線極其昏暗,如同風中殘燭,只能勉強在燈籠下方投下兩團模糊、搖曳不定的昏黃光暈,非但未能驅散黑暗,反而將門洞襯得如同擇人而噬的巨獸之口。燭淚順著燈籠底部凝固堆積,如同垂死的眼淚。
燈籠昏黃的光暈下,兩個身穿半舊皂隸服色的官府守衛,正抱著水火棍,倚靠在冰冷破敗的門墩上打盹。
一人歪著頭,口水順著嘴角流下,打濕了胸前衣襟。怕是早就睡得死死的了......
另一個則腦袋一點一點,強撐著眼皮,卻掩不住滿臉的睏倦和不耐煩,要不是自己的同伴先他一步睡著了,自己估計也早堅持不住了。
他們身上也透著一股霉味,與這舊宅的氣息融為一體。顯然,看守這早已無人問津的凶宅,對他們而言,不過是份混日子的苦差,哪還有半分警戒之心。
不僅如此,他們打心眼裡覺得,還看著這個無人居住的舊宅、凶宅,實在是多此一舉了,歐陽家幾乎死絕了,這裡荒廢好久了,誰還能來偷東西不成?
所以,每日的差使,應付過去便好。
蘇凌隱在對面一處坍塌了半邊的院牆陰影里,銳利的目光將門前的一切盡收眼底。
守衛的懈怠,燈籠的慘澹,大門的朽敗,無不昭示著此地的徹底荒棄和被遺忘。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不再停留,身形如同鬼魅般無聲後撤,迅速返回了後牆外的集合點。
「如何?」陳揚立刻低聲問道。
「前門有守衛,兩個廢柴,不足為懼,但驚動了也麻煩。」蘇凌言簡意賅,目光掃過眼前的高牆,略一思忖,又道:「翻後牆進去。動作輕些。」
陳揚和朱冉都是常年在刀尖上行走的人,翻牆越戶不過是家常便飯。陳揚身形最為輕捷,他後退幾步,一個短促的助跑,足尖在粗糙的磚牆上兩點借力,如同狸貓般輕巧地一躥,雙手便已搭住牆頭,腰腹發力,整個人無聲無息地翻了過去,消失在牆內。整個動作乾淨利落,一氣呵成。
朱冉雖身形高大,動作卻也不慢。他深吸一口氣,退後幾步,猛地發力前沖,碩大的腳掌在牆根處用力一蹬,借著這股衝力,大手一伸,牢牢抓住牆頭一塊凸起的磚石,手臂肌肉賁起,身體向上一盪,另一隻手也攀住牆頭,笨拙但有效地翻了過去,落地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輪到歐陽昭明了。
這位飽讀詩書的年輕書生,看著眼前這堵對他來說如同天塹般的高牆,臉上頓時露出了窘迫和為難的神色。他學著朱冉的樣子,退後幾步,咬牙助跑,奮力向上一跳——
結果手掌離牆頭還差著老大一截,身體便重重落回地面,一個趔趄,險些摔倒,狼狽地扶住了旁邊冰冷的牆壁才穩住身形。
「呃......」他臉漲得通紅,尷尬地看了看蘇凌。
「再試一次,跳高點!」牆內傳來朱冉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焦急的提醒。
歐陽昭明深吸幾口氣,退得更遠些,鼓足全身力氣,猛地加速衝刺,用盡平生力氣向上躍起!
這一次,指尖終於勉強夠到了牆頭粗糙的邊緣!他心中一喜,連忙死死摳住,想要借力攀上去。
然而,他終究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那牆磚冰冷粗糙,硌得他指骨生疼。雙臂更是如同灌了鉛般沉重,根本提不起半分力氣將自己拉上去。他整個人便那麼不上不下地吊在了牆上,雙腳徒勞地在冰冷的牆面上亂蹬亂踹,試圖尋找一個著力點,卻只蹭下幾塊鬆動的牆皮。
沉重的儒衫下擺被夜風掀起,露出裡面同樣打著補丁的里褲,更顯狼狽不堪。呼吸變得粗重急促,額頭上青筋都憋出來了,汗水順著鬢角流下,卻依舊無法移動分毫。
堅持了沒多久,他口中忍不住發出「吭哧......吭哧......」的用力聲和壓抑的痛哼。
「哎喲......不行......真不行了......」
歐陽昭明感覺手指快要斷掉,手臂酸麻得如同針扎,絕望地低呼,眼看就要力竭鬆手摔下來。
牆內的陳揚和朱冉聽著外面這動靜,又是焦急又是無奈。
朱冉急得直搓手道:「這......這可如何是好?動靜再大點,怕是要驚動前門那兩個瞌睡蟲了!」
蘇凌微微皺眉,眼中閃過一絲無奈。他上前一步,低聲道:「昭明兄,鬆手。」
「啊?」
歐陽昭明一愣,不明所以,但下意識地聽從了,手指一松,身體便向後墜去。就在他以為要摔個結實的時候,腰間猛地一緊!
一股柔和卻沛然莫御的力量瞬間包裹了他的腰身。
蘇凌出手如電,右手五指如鉤,穩穩抓住了他腰間的布質腰帶,如同拎起一件輕巧的行李。同時,蘇凌體內精純的內息悄然流轉,貫注於手臂之上。
「起!」
蘇凌一聲低喝,也不見他如何作勢,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
兩人的身體便如同失去了重量,輕飄飄地向上拔起!
歐陽昭明只覺得耳畔風聲微響,眼前景物急速下墜,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驚駭之下連驚呼都忘了。
蘇凌左手在牆頭輕輕一按,借力穩住身形,隨即如同落葉般,帶著歐陽昭明,無聲無息地飄落進牆內厚軟的、積滿腐葉的地面。
雙腳踩到實地,歐陽昭明才如夢初醒,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幸得蘇凌及時扶了一把。他大口喘著氣,驚魂未定地看著蘇凌,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敬畏。方才那騰雲駕霧般的感覺,完全超出了他這書生的認知。
歐陽昭明的心中一動,這個張非舍,還有他的兩個兄弟,都身懷絕技,定然不是尋常之人,尤其是這個張非舍,更不可能就只是一個書生公子。
他到底是誰?
「非......非舍兄,多謝......」他聲音發顫,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噤聲。」
蘇凌鬆開手,目光已投向宅院深處。
歐陽昭明連忙捂住嘴,和陳揚、朱冉一起,順著蘇凌的目光望去。
月光,恰在此刻掙脫了薄雲的束縛,如同水銀般慷慨地潑灑下來,將這座塵封已久的凶宅廢墟,徹底展現在四人眼前。
眼前,是一個寬闊的、荒蕪的令人心悸的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