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七十四章 「圓滿」(2/2)
「再者,過去了這麼多年......當年的人和事早已物是人非。該散的散了......該埋的埋了......線索證據更是如同風中飄絮,.塵封湮滅,殘缺不全......」
他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道:「孔大人,您說......此等情形......縱使蘇某有心查證,又從何下手?......大海撈針......徒勞無功罷了!」
「......費力不討好......毫無功勞可言......更要冒著觸怒龍顏,引火燒身的天大風險!這等賠本買賣......孔大人......換做是您,您......願意做嗎?」
孔鶴臣心中的驚濤駭浪,在蘇凌這番「剖心瀝肺」的陳述下,竟奇異地平息了許多。
他仔細咀嚼著蘇凌的每一個字,那深重的忌憚、清醒的權衡、對皇權的敬畏、對現實的無奈......都顯得如此真實!
難道......這蘇凌真的如他所說,權衡利弊,選擇了明哲保身?
他強壓下翻騰的思緒,臉上努力維持著傾聽和理解的凝重,試探著問道:「那......蘇大人的意思是......這樁舊事......便......就此作罷......不再查了?」
「查?自然還是要查的!」
蘇凌的回答卻出乎意料地乾脆,聲音甚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職責所在」的堅定。
「否則......如何向天子和丞相......交差?」
他看著孔鶴臣眼中瞬間升起的驚疑,嘴角卻勾起一抹極其隱晦、帶著深意的弧度,話鋒陡然一轉,變得低沉而充滿玄機。「只不過......這查法......得......換一換!」
「換......換一換?」
孔鶴臣下意識地追問,身體不由自主地又前傾了些許。
蘇凌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仿佛在傳授什麼不傳之秘,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卻又字字清晰。
「孔大人久經宦海......當知......這世間事並非......非黑即白,查案亦是如此......並非非要掘地三尺......掀個底朝天,才叫查案......」
他微微眯起眼,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狡黠的精明。
「有些事......點到為止、淺嘗輒止......方是上策......」
他伸出蒼白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划動著,如同勾勒一幅無形的藍圖。
「咱們只需......做出個一絲不苟,認真查究的樣子來......該走的過場,一步不落......該問的話,滴水不漏......該看的卷宗,堆積如山......」
蘇凌嘴角的笑意加深,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通透。
「讓上面看著......覺得咱們盡心竭力;讓下面看著......覺得咱們鐵面無私......至於那潭水底下......究竟藏著什麼......是淤泥?還是潛蛟......」
他意味深長地停頓,目光直視孔鶴臣驟然亮起的眼眸,「又何必非要去......攪個天翻地覆......把自己也陷進去呢?......水至清則無魚啊!孔大人......」
「點到為止,淺嘗輒止,做出樣子,水至清則無魚......」孔鶴臣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幾個關鍵詞,如同醍醐灌頂!
他眼中最後一絲疑慮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認同和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這蘇凌!哪裡是什麼不通世故的愣頭青?分明是深諳官場三昧、懂得明哲保身、甚至擅長借力打力的精明人物!
外界傳言其心思縝密、智計百出,果然不虛!只是這份縝密和智計,如今看來,更多是用在了如何「安全」地完成差事上!
這簡直......太對他孔鶴臣的胃口了!
一股巨大的輕鬆感瞬間席捲了孔鶴臣全身,連帶著看向蘇凌的眼神都變得無比真誠和熱絡起來。
他臉上那層僵硬的笑容徹底化開,變成了由衷的、甚至帶著幾分親近的讚賞,撫掌輕嘆道:「妙!妙啊!蘇大人此言,真乃金玉良言,振聾發聵!『點到為止,淺嘗輒止』,『水至清則無魚』......此中真意,非深諳世情、胸有丘壑者不能道也!孔某......受教了!受教了!」
孔鶴臣連連拱手,姿態放得極低,仿佛真的被蘇凌的「智慧」所折服。
臥房內那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氛,終於被這「推心置腹」後的「惺惺相惜」所取代。
孔鶴臣只覺得心頭一塊巨石落地,連呼吸都暢快了許多。
他看向蘇凌的眼神,再無半分敵意,反而充滿了「同道中人」的欣賞。
為了進一步鞏固這來之不易的「信任」,也為了徹底堵住蘇凌「查案」的藉口,他心思疾轉,臉上堆起更為熱切的笑容,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自己人」的親近。
「蘇大人既有此高見,孔某......也不能袖手旁觀,看著大人為難。」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語氣卻異常誠懇。
「大人既要『做出樣子』,孔某或可略盡綿薄......提供些許『無關緊要』的......小線索、小把柄......」
孔鶴臣刻意加重了「無關緊要」四個字。
「......都是些下面......手腳不乾淨的小魚小蝦,或是某些衙門裡積年的、無傷大雅的糊塗帳......甚至......孔某還可......擬一份名單,將那些該敲打敲打、該挪挪位置的小角色......給大人標註清楚......」
孔鶴臣觀察著蘇凌的反應,見他聽得認真,並無不悅,心中大定,繼續道:「大人只需按圖索驥......稍稍小打小鬧一番......該抓的抓一兩個......該罰的罰幾個......聲勢不妨造得大些......卷宗不妨堆得高些......如此一來......」
他臉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上面看著大人雷厲風行,一絲不苟......下面看著大人明察秋毫,鐵面無私......至於那些『無關緊要』的小角色......正好拿來堵住悠悠眾口......也讓大人順順利利完成這趟.體察民情』的差事......豈不兩全其美?」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將「丟卒保帥」、「禍水東引」的算計,包裝成了「為蘇大人分憂解難」的「美意」。
那名單上所謂的「小魚小蝦」,不過是早已選定的、無關痛癢的替罪羊,或是用來轉移視線的煙霧彈。
只要蘇凌按他給的名單去「小打小鬧」,既能做出「查案」的姿態向上交差,又能確保真正藏在水底的大魚安然無恙,甚至還能借蘇凌之手,清除掉一些礙眼的、或者需要背鍋的小角色!
一石數鳥!
孔鶴臣說完,目光殷切地看著蘇凌,等待著對方的「感激」與「接納」。
蘇凌靠在床頭,靜靜地聽著,那張蒼白病弱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深陷的眼眸半闔著,仿佛在認真思考孔鶴臣的「美意」。
直到孔鶴臣說完,他才緩緩抬起眼帘,臉上綻開一個異常燦爛、甚至帶著點「感激涕零」的笑容,聲音因激動微微發顫道:「孔大人!您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解了蘇某燃眉之急!」他掙扎著似乎想坐直身體行禮。
「此等周全之策,蘇某感激不盡!一切......就依孔大人所言!」
蘇凌答應得如此爽快,如此「上道」,讓孔鶴臣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只剩下一種運籌帷幄、盡在掌握的志得意滿!他連忙虛扶蘇凌,朗聲笑道:「蘇大人言重了!你我一見如故!能為大人分憂......是孔某的榮幸!」
眼見氣氛如此融洽,孔鶴臣心中一動,一個更進一步的示好念頭湧上心頭。
他笑容滿面,姿態親熱地提議道:「蘇大人......您看......您這病體還需靜養......孔某也不便久留叨擾......不如這樣......」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蘇凌。
「兩日後......待大人精神稍復......孔某在聚賢樓略備薄酒......一來為大人接風洗塵......二來屆時......孔某約上六部的幾位說得上話的主事官員,一同作陪......大家見個面,熟絡熟絡......」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也好讓六部同僚,都親眼目睹一番......蘇大人的......絕世風采!更重要的是......」
孔鶴臣壓低聲音,帶著心照不宣的笑意道:「那份......『無關緊要』的名單......孔某正好親手交予大人!豈不......方便穩妥?」
聚賢樓!六部主官作陪!親手交付名單!這簡直是天賜的良機!
既能向六部展示他孔鶴臣與這位新貴黜置使的「親密關係」,又能當著眾人的面,將「交易」完成,徹底將蘇凌綁上他的船!
孔鶴臣幾乎能看到那些同僚們羨慕、敬畏的目光了!
蘇凌聞言,臉上立刻顯出無比的「受寵若驚」和「盛情難卻」,他強打精神,掙扎著就要從榻上坐起,聲音帶著激動和不容置疑的堅決。
「孔大人如此盛情......蘇某......感激涕零!兩日後,縱使蘇某......這身病骨......還未痊癒,便是爬......也要爬去聚賢樓!否則......豈非辜負了孔大人和六部諸位大人的美意?更顯得蘇某......不識抬舉了!」
蘇凌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情真意切,將一個「知恩圖報」、「深明世故」的晚輩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孔鶴臣心中最後一點防備也徹底放下,只覺得此行雖波折重重,但結果卻是出乎意料的圓滿!他撫掌大笑,連聲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