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九十四章 斗心謀局(2/2)
「有些事......耽擱了?」
孔鶴臣慢慢重複著這四個字,仿佛在品味其中的可笑之處,「這偌大的大晉龍台,深更半夜,還有能耽誤你黑牙......這等已摸到宗師門檻境界的人的事情麼?」
孔鶴臣的質疑毫不掩飾,根本不信這世上能有幾件事能拖住他麾下這柄最鋒利的暗刃。
面對孔鶴臣毫不留情地逼問,黑霧再次劇烈地翻滾了一下,那空洞陰森的聲音變得更為凝重和清晰,那聲音也顯得正色不少,顯然知道必須給出一個足夠分量的理由。
「主人明鑑。屬下途中察覺......戶部尚書丁士楨,於今夜秘密會見了京畿道黜置使......蘇凌!」
「什麼?!」
此言一出,一直保持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孔鶴臣,臉色驟然大變!
他猛地從太師椅上直起了身子,那雙深陷的眼眸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駭之色,甚至不由自主地,從牙縫裡倒吸了一口冷氣!
「嘶——!」
孔鶴臣臉上那驟起的驚瀾緩緩壓下,但眼底深處的震動與冰冷卻愈發濃烈。
他並未立刻發作,而是重新靠回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更加用力地摩挲著微涼的茶杯,沉默了半晌。
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凝結成了冰塊,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許久,他才緩緩抬起眼瞼,目光如兩道冰錐,再次刺向那團翻湧的黑霧,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帶著審視的重量。「丁士楨......竟敢私下會見蘇凌......黑牙,對此事,你怎麼看?」
那團名喚「黑牙」的黑霧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仿佛在組織語言。
隨後,那空洞陰森、如同砂紙摩擦鏽鐵的聲音再次從霧中滲出,帶著一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分析。
「回主人,屬下以為,丁士楨此舉,絕非無的放矢,其背後用意,至少有其三。」
「其一,拉攏試探。」黑牙的聲音毫無起伏,卻字字清晰,「蘇凌新晉黜置使,天子親封,又是丞相蕭元徹暗中推向前台之人,勢頭正勁。丁士楨此時私下會見,無非是見其年輕,欲行拉攏之實。即便拉攏不成,亦可近距離觀察試探,摸清此子的性情、立場與深淺,為己所用或早做防備。」
「其二,預留退路,左右逢源。」黑霧似乎收縮了一下,顯得更加凝聚,「丁士楨此人,看似依附於主人您這『清流』領袖,實則首鼠兩端,精明狡黠至極。他深知如今朝堂波譎雲詭,蕭元徹與主人您......勢同水火已漸成定局。」
「他私下接觸蕭元徹的人,無非是想在兩大勢力之間騎牆觀望,為自己預留退路。無論將來風嚮往哪邊吹,他都想確保自己能巋然不動,獨善其身。此舉,乃是典型的狡兔三窟之策。」
「其三,」黑牙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加重了一絲分量,那陰森的語調里甚至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譏誚。
「敲山震虎,反將一軍。」他繼續道,「名單之事,主人您授意他『自查』,他心中必然積怨,卻不敢明面反抗。如今,他故意選在此時私下密會蘇凌——蘇凌可是拿著名單要查辦他的人!這無異於在向主人您傳遞一個清晰的信號——他丁士楨並非毫無還手之力的待宰羔羊,他也有自己的門路和手段,甚至可能與『敵方』有所接觸。」
「他這是在藉此機會,委婉卻又強硬地向主人您表達不滿,表明他並非可以隨意拿捏、完全受制於人的棋子!意在提醒主人,若逼得太緊,他未必不會做出更出乎意料的事情。」
黑牙的分析冷靜而刻毒,如同用冰冷的手術刀,一層層剖開了丁士楨行動下可能隱藏的所有動機,將這位戶部尚書那點精明算計和搖擺心態揭露得淋漓盡致。
孔鶴臣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眸中,光芒變幻不定,最終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寒。
孔鶴臣聽完黑牙那冷靜而刻毒的分析,緩緩點了點頭,蒼白清癯的臉上竟難得地露出一絲近乎嘉許的神色。
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聲音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冷意。
「黑牙,你跟著我這麼多年,耳濡目染,總算是有了些長足的進步。能分析出這許多關節,說得也頗有些道理。」
那團黑霧微微波動了一下,似乎因這罕見的認可而產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情緒漣漪。
但黑牙那空洞的聲音隨即響起,帶著真正的疑惑。
「多謝主人謬讚......然......屬下仍有一事不明。主人既知丁士楨首鼠兩端,性情狡黠,為何還要在名單之事上,特意授意他寫下十九個戶部官吏?」
「此舉戶部占比過高,過於顯眼,必然會引起丁士楨極大的不滿與恐慌,這豈不是......正遂了他藉此與蘇凌接觸的意圖,生生將他推向蘇凌,乃至蕭元徹那一方?屬下愚鈍,請主人明示。」
「推向蘇凌?倒向蕭元徹?」孔鶴臣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滿算計的弧度,眼中閃過一絲盡在掌握的幽光。
「哼,我要的,就是現在這樣的局面和結果!」
他身體微微前傾,白玉燈盞的光暈將他半邊臉照得清晰,另外半邊則隱於陰影,顯得愈發高深莫測。
孔鶴臣盯著那團黑霧,聲音放緩,卻帶著一種剖析棋局般的冷靜與深邃。
「你以為此舉是迫他離心?殊不知,這恰是套在他脖子上,最緊的一道韁繩。也罷,今日便與你分說清楚,也好讓你日後行事,更能體會我之深意。」
他伸出第一根蒼老的手指,指尖在微光下泛著冷白的光澤。「其一,逼其顯形,斷其退路。丁士楨歷來善於左右逢源,在各方勢力間模糊搖擺,看似依附於我,實則暗中預留了無數退路。此次強令他自曝其短,寫下十九個心腹或關聯官吏,便是要逼他做出選擇,逼他亮出底色。他若乖乖照辦,便等於將一大把柄親手遞到我手中,日後若再想首鼠兩端,便需掂量掂量我能否將他戶部連根拔起。」
「他若因此怨懟,甚至如你所料去接觸蘇凌,那更是再好不過——這恰好坐實了他的不忠與搖擺,讓我有了充足的理由,在必要時......清理門戶。」
孔鶴臣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著,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慢條斯理道:「其二,投石問路,試水深淺。」
「這份名單,於蘇凌而言,是考題,也是陷阱。本官就是要看看,這位新任黜置使,蕭元徹推出來的這把刀,究竟有幾分成色。他是會如愣頭青般,不管不顧順著這份明顯有詐的名單查下去,陷入戶部泥潭空耗精力?還是能看出其中蹊蹺,另闢蹊徑?」
「更重要的是,要看他如何處理與丁士楨這突然『靠攏』的關係。他們接觸越深,我能觀察到的就越多,蘇凌的弱點、丁士楨的底牌,都會在這場博弈中逐漸暴露。」
第三根手指伸出,孔鶴臣的眼神愈發幽深。
「其三,惑敵耳目,聲東擊西。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蘇凌、蕭元徹,甚至朝中其他有心人,都會被這份極其突兀、戶部占絕大多數的名單吸引過去。他們會猜測本官與丁士楨是否已然反目,會盯著戶部這一畝三分地,會試圖從中尋找破綻或利益。而這......正可以為我們在其他更重要領域的布局爭取時間和空間。」
孔鶴臣似進一步解釋道:「比如,吏部的考功,御史台的人選,甚至......宮闈之內。真正的殺招,從來不在明處。」
孔鶴臣又伸出第四根手指,緩緩道:「其四,清理積弊,去腐生肌。」
「戶部盤根錯節,丁士楨經營多年,其中固然有他的心腹,但也難免有尾大不掉、陽奉陰違,甚至暗中投靠了其他人的釘子。藉此機會,讓他自己動手,將這些人名正言順地『清理』出來,無論是作為棄子犧牲,還是藉此機會剷除異己,對我而言,都並非壞事。」
「戶部這攤水,正好藉此機會攪渾,換上一批更聽話、或是更容易掌控的新血。破而後立,未必是壞事。」
最後,他伸出了第五根手指,語氣帶著一絲冷酷的玩味。
「其五,引蛇出洞,一箭雙鵰。本官料定,丁士楨驟逢此壓,必不會坐以待斃。他要麼來向我搖尾乞憐,表露忠心,那便仍可為我所用。」
孔鶴臣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冷笑道:「要麼,就會如他現在所做,去另尋靠山。而他所能找的,無非就是勢頭正盛的蘇凌與背後的蕭元徹。他們若接觸,便正中我下懷。正好可以將丁士楨過往一些不甚乾淨的手尾,巧妙地『透露』給蘇凌。讓蘇凌去查,去咬。無論最終結果是丁士楨被蘇凌扳倒,還是蘇凌被丁士楨的反撲所傷,或是兩人糾纏不休......」
「對我而言,都是樂於見到的。最好能斗個兩敗俱傷,屆時我再出來收拾殘局,豈不省力?」
孔鶴臣說完,緩緩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仿佛只是闡述了一番再平常不過的道理。
他看著那團似乎因這龐大而精密的算計而有些凝滯的黑霧,淡淡道:「現在,你可明白了?區區一份名單,十九個名字,不過是棋盤上輕輕落下的一子,引發的卻是全局的變動。丁士楨的不滿與離心,蘇凌的介入與調查,皆在我算中。他們越是活動,露出的破綻便越多,我便越是主動。」
那團名為黑牙的黑霧,在原地劇烈地翻湧了片刻,最終緩緩平息下來,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誠的姿態,向內深深收斂,仿佛霧中之人正在躬身行禮。
那空洞陰森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充滿了真正的折服。
「主人神機妙算,思慮之深,布局之遠,屬下......萬萬不及!今日聽主人一席話,方知何為執棋之手!屬下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