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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九十三章 傳承之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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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凌一路疾行,趁著濃重夜色返回京畿道黜置使行轅。

遠遠便看見行轅大門處火把通明,將周遭照得亮如白晝,幾個熟悉的身影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正不住地向著黑暗的街巷盡頭焦灼張望。

一見到蘇凌那熟悉的身影不緊不慢地走來,幾人立刻如同離弦之箭般快步迎了上來。

打頭的便是身材魁梧雄壯、面色慣常沉靜如水的周麼。他見到蘇凌全須全尾地回來,緊繃如石刻的臉部線條幾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絲,抱拳沉聲道:「公子。」

兩個字,乾淨利落,卻已將懸了一夜的心放下。

他身旁那鐵塔般的漢子吳率教可憋不住了,洪亮的嗓門帶著十足的埋怨和後怕,幾乎要震破夜空。

「俺的親娘嘞!公子爺!您可算囫圇個兒回來了!您瞧瞧,您瞧瞧!非不讓俺老吳跟著,俺在這行轅裡頭,繞著院子都快踩出坑來了!提心弔膽了一晚上,心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就怕那幫笑面虎對您下黑手!您要是再晚回來半刻,俺......俺就真要扛著俺那口大砍刀,一路砍進聚賢樓要人了!管他什麼尚書鴻臚,先劈了再說!」

他一邊唾沫橫飛地嚷嚷,一邊還呼呼地比劃著名劈砍的動作,滿臉的橫肉都因激動和擔憂而不住抖動。

蘇凌見他這憨直勇莽、卻又真情流露的模樣,不由得放聲大笑,用力拍了拍吳率教那堅硬如鐵的臂膀,打趣道:「大老吳啊大老吳!我帶你去?帶你去幹嘛?讓你在聚賢樓那風雅之地表演一個『莽將軍單刀劈酒席』?還是『吳大將軍血濺聚賢樓』?我是去吃席,探探虛實,可不是讓你去掀桌子砸場子的!真帶你去,怕是孔鶴臣那老狐狸還沒套出話,你先就先掀了桌子去了!」

眾人聞言,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吳率教瞪著一雙牛眼,在絲竹悅耳、觥籌交錯的宴席上掄起大刀的混亂場面,不由得哄堂大笑,原本因擔憂而緊繃的氣氛頓時緩和了下來。

朱冉和陳揚也笑著上前見禮。朱冉性格沉穩,只是關切地道了聲:「公子無恙就好。」

陳揚則更活絡些,機靈的目光上下掃視蘇凌,笑道:「公子辛苦了,看您這神色,今晚這宴席,怕是吃得別有一番風味吧?」

眾人說說笑笑,簇擁著蘇凌進入行轅,徑直來到議事大廳。廳內早已備好,燈燭燃得明亮,將一切照得纖毫畢現。

年輕卻行事極為沉穩的小寧總管早已備好了熱茶,見眾人進來,便手腳麻利、悄無聲息地為每人面前斟上一杯熱氣騰騰的香茗,隨後便微微躬身,極有眼色地退了出去,並細心地將沉重的廳門輕輕帶上,將一室靜謐留給眾人。

溫熱的茶湯驅散了些許夜寒。周麼最先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低沉,直接切入正題道:「公子,今夜赴宴,情形究竟如何?」他問話從不拖泥帶水,總是直指核心。

蘇凌端起青瓷茶卮,吹開漂浮的茶葉,啜飲了一口,溫熱的感覺順著喉嚨滑下,這才不緊不慢地將今夜赴宴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

他語氣輕鬆,帶著幾分慣有的嘲諷道:「還是那些老掉牙的套路,沒什麼新鮮花樣。無非是珍饈美饌堆滿案,絲竹管弦鬧得歡,一幫人互相吹捧,說的儘是些言不由衷、虛頭巴腦的場面話,一個個演得情真意切,好似多年至交,實則各懷鬼胎,做足表面功夫罷了。」

蘇凌放下茶卮,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了敲,話鋒微轉,「不過,孔鶴臣那老狐狸倒是有點出乎意料,宴席過半,眾目睽睽之下,真就遞給了我一份名單。」

「哦?他真就如此痛快地給了?」陳揚顯得有些意外,眉毛挑得老高,眼中閃著精明的光。

「這可不像是孔狐狸一貫拖泥帶水、推三阻四的風格啊。這次怎地如此爽快?其中莫非有詐?」

「確實令人有些意外。」蘇凌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那份摺疊整齊的名單,在桌面上小心鋪開。

「都過來仔細看看吧......」

眾人立刻圍攏過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份攤開的名單上。紙張質地不錯,上面的墨跡清晰工整,詳細列著二十四個姓名、所屬衙門官職以及後面附著的、看起來頗為具體的「貪墨事由」。

周麼看得最為仔細認真,目光沉靜如水,逐行逐字地掃過,仿佛要將每一個信息都刻入腦中,不漏過任何一絲可疑的細節。

朱冉和陳揚也凝神細看,眉頭微蹙,不時交換一個若有所思的眼神。

只有吳率教,瞪著一雙銅鈴大的牛眼,瞅著那紙上密密麻麻如同螞蟻爬的字跡,簡直如同看無字天書一般,急得抓耳撓腮,渾身不自在,最後終於忍不住瓮聲瓮氣地嘟囔抱怨起來。

「哎呀呀!這寫的都是啥跟啥嘛!淨欺負俺老吳是個粗人,不認識這些曲里拐彎的破字!公子,老周,你們誰行行好,給俺念念,這上頭寫的都是些啥鳥人?又都犯了啥掉腦袋的破事兒?」

蘇凌看著他這焦急的模樣,不由笑了笑,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道:「大老吳莫急,稍後自會說與你聽。」

待周麼、朱冉、陳揚三人都反覆看了兩遍,抬起頭來,蘇凌才環視眾人,開口問道:「都看得差不多了吧?說說看,對這份大鴻臚『慷慨』相贈的名單,有何看法?」

陳揚最先開口,他習慣性地摸了摸下巴,眼神靈活地轉動著,帶著市井歷練出來的那種精明和敏銳。

「公子,不瞞您說,這名單......乍一看倒是像模像樣,唬人得很。人數不少,二十四個,官職、罪名、事由寫得有鼻子有眼,似乎挺像那麼回事。」

他話鋒一轉,嘴角露出一絲譏誚道:「可您只要稍微仔細琢磨琢磨,就能咂摸出裡面的味兒根本不對!您瞧瞧,這上頭羅列的都是些什麼罪過?」

「大多是收受相熟商戶幾匹絹帛、幾盒點心的『孝敬』;或是挪用些衙門裡無關緊要的、諸如筆墨紙硯採購的小額款項,頂天了也就幾十兩銀子;再不然就是利用職權,給自己七拐八繞的遠房親戚在清水衙門裡安排個吃空餉的閒差......簡直雞毛蒜皮,不值一提!就算裡面金額最大的一樁,也不過是貪了區區幾百兩銀子。」

陳揚撇撇嘴道:「這對於盤踞六部、經手巨額錢糧的官員來說,算得了什麼?簡直是九牛一毛!說句不好聽的,這哪是真正要查貪腐、挖蛀蟲?這分明是隔靴搔癢,虛應故事,走個過場給您看罷了!」

他的分析犀利,一針見血地點明了這份名單「避重就輕」的實質核心。

朱冉點了點頭,接著補充,他性格比陳揚更為沉穩,說話也更有條理。

「陳揚看得透徹。這份名單看似網撒得挺大,六部的人都沾了點邊,但仔細看去,所列之事,無一不是小打小鬧,隔岸觀火,根本觸及不到任何要害。名單上這些人,恐怕連傷筋動骨都談不上。」

朱冉又想了想道:「依我看,這更像是他們隨手從犄角旮旯里扒拉出來,專門拋出來應付差事,堵天下悠悠之口的犧牲品。其真正用意,恐怕絕非真心協助公子查案,而是想把水攪渾,混淆視聽,或者企圖將您的調查方向引入歧途,白費力氣。」

他的看法與陳揚不謀而合,都認為這份名單本身價值極其有限,甚至可能內藏禍心,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吳率教雖然聽不懂那些太複雜的官場彎彎繞,但也從兩人的話里明白這名單肯定有問題,是在糊弄人。

他頓時氣得揮舞著醋缽大的拳頭,粗聲粗氣地吼道:「俺雖然是個大老粗,聽不懂那些繞來繞去的門道!但俺聽著就覺得憋屈!渾身不得勁!這不是把咱們當三歲小孩耍著玩嘛?拿這些不上檯面的小魚小蝦來搪塞公子您?俺看那孔老頭和丁老頭就沒憋好屁!肯定沒安好心!」

他越說越來氣,看向蘇凌嚷道:「公子,咱可不能就這麼輕易算了!必須讓他們拿出點真東西來!不然俺老吳第一個不答應!」

眾人都陸續發表了看法,意見趨於一致,都認為這份名單意義不大,甚至極可能是對方拋出的煙霧彈和障眼法。

然而,唯獨周麼,從看完名單之後便一直眉頭緊鎖,那張黝黑沉穩的臉龐上幾乎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既看不出贊同,也看不出反對。

他一雙炯炯有神的虎目死死盯著那份已然鋪在桌上的名單,目光銳利得仿佛要穿透紙張。

他的右手手指無意識地在名單邊緣輕輕敲點著,嘴唇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整個人沉浸在一種極度專注的思考狀態中,與周遭同伴們的議論紛紛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蘇凌早已注意到了他的異常沉默和專注神態,此刻見眾人皆已言畢,便轉頭看向他,開口詢問道:「周大哥,為何一直沉默不語?可是盯著這名單,發現了什麼不尋常之處?」

周麼被蘇凌點名,這才從深思中回過神來。他先是習慣性地抱拳,聲音依舊沉穩,卻比往日多了幾分斟酌道:「公子,諸位兄弟。方才某所思所想,權且一說,說的對與不對,大家權當一聽,共同參詳。」

眾人皆點頭,目光集中在他身上。蘇凌更是朝他投去鼓勵的眼神。

蘇凌心中其實頗為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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