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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九十三章 傳承之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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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凌心中其實頗為感慨。

自打進這京都龍台以來,周麼的變化他看在眼裡。以前的周麼,心細如髮,腸子也熱,但就像那悶嘴葫蘆,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習慣用行動而非言語表達。

可如今,他越來越願意開口,願意將自己的思考和發現說出來,而且每每開口,必切中要害,邏輯縝密,看問題也愈發深入透徹。

這份成長,讓蘇凌深感欣慰。

「周大哥但說無妨,想到什麼便說什麼,這裡都是自己兄弟。」蘇凌溫和地鼓勵道。

周麼點了點頭,粗壯的手指再次點向那份名單,目光掃過眾人道:「這名單之上,所列官員官職大小暫且不論,他們所犯之事,罪責輕重也先放在一邊。某方才反覆觀看,發現其中最怪異、最不合常理的一點,不知大家可曾留意到?」

他頓了頓,似乎有意留給眾人思考的時間,見大家都凝神聽著,才繼續說道:「這名單共計二十四人。可諸位再細數一下,其中隸屬戶部的官員,竟占了一十九人之多!這比例......是否高得有些離譜了?」

周麼抬起頭,目光也變得銳利起來。

「更要緊的是,公子方才言道,此份名單,乃是大鴻臚孔鶴臣授意,由戶部尚書丁士楨親自擬定書寫的。丁士楨是何人?他是戶部的主官,尚書大人!按理說,他理應回護自己麾下的官吏才是常情。可為何最終呈上來的名單,反而讓他自己戶部的官員占了絕大多數?這豈不是自曝其短,自毀城牆?於情於理,都說不通!」

周麼的眉頭越皺越緊,顯露出極大的困惑。

「這究竟是孔鶴臣故意授意如此,非要丁士楨重點『清理門戶』?還是丁士楨他自己主動要求這樣做的?他們二人......究竟為何要這麼做?此舉背後的真正用意是什麼?某思前想後,一時也難以想通其中關竅,故而方才未曾貿然開口。」

經他這麼抽絲剝繭地一分析,廳內眾人先是微微一靜,隨即紛紛露出恍然和驚訝的神色。

「對啊!」陳揚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閃動,「方才光顧著看那些雞毛蒜皮的罪過了,竟忘了這最基本的人數分配!十九個戶部的!這丁尚書是跟自己手下有仇嗎?」

朱冉也緩緩點頭,面色凝重道:「周麼兄所言極是!此事確實蹊蹺反常。若說是棄卒保帥,哪有將幾乎所有的『卒』都棄掉的道理?這不合官場常理。」

連吳率教也瞪大眼睛,雖然對細節還是迷糊,但也聽明白了大概,嘟囔道:「俺就說那倆老傢伙沒憋好屁!肯定這裡頭有鬼!」

眾人不由得都再次將目光投向那份名單,陷入了新的沉思之中,試圖解讀這反常現象背後隱藏的真實意圖。

唯有蘇凌,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周麼條理清晰的分析引來眾人的深思,看著兄弟們都能積極動腦、互相啟發,他的臉上不由露出了淡淡的、欣慰的笑容。

這些追隨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正在飛速地成長著,這比得到十份有價值的名單更讓他感到高興。

眾人圍繞著名單上戶部官員占比過高這樁怪事討論了半晌,各抒己見,卻始終莫衷一是,難以得出一個令人信服的結論。廳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蘇凌見火候差不多了,這才輕輕咳嗽一聲,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他目光掃過兄弟們疑惑的臉龐,緩緩開口道:「諸位兄弟的疑慮都有道理。此事確實蹊蹺。不過,在我離開聚賢樓後,還發生了一件事,或許能提供一些新的線索。」

他頓了頓,迎著眾人好奇的目光,繼續說道:「宴會結束後,丁士楨並未直接回府,而是單獨邀請我,再去他府上一敘。當時情況不便推辭,我只好讓在聚賢樓外等候的周麼先回行轅,自己隨他去了丁府。」

聽到此處,周麼沉穩地點了點頭,證實了蘇凌的說法。

蘇凌語氣中帶著一絲回憶和玩味道:「到了丁府,眼前的景象卻讓我頗為意外。那府邸從外面看還算氣派,但內里的裝飾、陳設,卻堪稱極其簡樸,甚至可以說是......寒酸。」

蘇凌回憶了一番道:「所用家具多是老舊之物,不見任何奢華器玩。府中所用的下人,也幾乎都是些行動遲緩的老僕老婦,就連府上的總管,竟也是個口不能言的啞巴。整個丁府,上下下都透著一股刻意營造的、或者說,長期保持的清廉節儉之氣。」

「丁士楨在我面前,更是表現得如同一個兩袖清風的無奈老臣。」蘇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而且,是他主動向我提及了這份名單。他親口承認,名單上二十四人,他戶部就占了十九個!他還對我大倒苦水,言辭懇切,甚至聲淚俱下。說他如今處處受制於大鴻臚孔鶴臣,明知是孔鶴臣故意要藉此機會整治他、犧牲他,將他當作棄子,他卻無力反抗,不得不屈從,不得不在這名單上寫下了十九個自己麾下官員的名字!最後,他更是老淚縱橫,哀求我......救他一命。」

蘇凌說完,目光環視眾人,拋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現在,事情變得更複雜了。依你們看,丁士楨這番表演,這番說辭,其中有幾分真?幾分假?他與孔鶴臣之間,真的已經出現了如此巨大的、不可調和的矛盾了嗎?還是這依舊是兩人聯手演給我們看的一出雙簧?」

這個問題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頓時在眾人中激起了更大的波瀾。

陳揚最先開口,他摸著下巴,眼神中帶著對固有認知的傾向。「公子,丁士楨『清廉』之名,傳播已久,幾乎滿大晉皆知。如今親眼所見其府邸狀況,似乎也印證了這一點。」

「若他果真如此清廉,那在朝堂之上,無錢打點,缺乏朋黨奧援,受到權傾朝野的孔鶴臣的壓制和逼迫,似乎......也說得通。或許他很多事,當真是被逼無奈?此次名單之事,看他如此痛哭流涕,倒真有幾分像是成了棄子,走投無路的模樣。」

陳揚的分析傾向於相信丁士楨的「弱者」形象和部分說辭。

朱冉點了點頭,語氣比陳揚更謹慎些,補充道:「陳揚所言,不無道理。丁士楨的清廉名聲並非空穴來風,而且他主動承認名單戶部占比極高,並直言受孔鶴臣逼迫,這等於自承其短,若非真有苦衷,何必如此?」

「他與孔鶴臣若真是鐵板一塊,理應共同對外,何必在我們面前演這齣內訌的戲碼?這於他們並無明顯好處。朱冉也覺得,丁士楨所言,或許有七八分可信,二人之間矛盾可能確實存在,甚至頗為尖銳。」

然而,周麼卻再次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他黝黑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卻格外銳利和清醒。他緩緩搖頭,聲音沉穩而堅定。

「公子,諸位兄弟。周某的看法,或許有所不同。」他看向蘇凌,目光坦然道:「我認為,無論丁士楨是否真的受到孔鶴臣的逼迫,但有兩點,幾乎可以斷定:其一,丁士楨絕不清廉!其二,他也絕不像他自己所表現的那般無辜和軟弱無力!」

他頓了頓,條理清晰地闡述自己的理由。

「其一,清廉之名,亦可刻意經營。府邸簡樸,或許只是幌子。貪腐之財,未必藏於家中明面。用老僕啞仆,或許更利於隱藏秘密,而非節儉。」

「其二,他身為戶部尚書,掌天下錢糧賦稅,乃實權極重的肥缺,若真毫無根基、任人拿捏,豈能在此位置上穩坐這麼多年?孔鶴臣即便勢大,若要動他,也需顧忌重重。」

「其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名單出自他手!那十九個名字是他親自寫下的!這證明他對手下官員的『罪證』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某些罪證本就是在他默許或操控下形成的!他若真無力反抗,大可以消極應付,隨便寫幾個名字敷衍,何必寫得如此『精準』,且幾乎全是自己人?」

周麼神色鄭重,緩緩道:「這更像是......主動配合,甚至可能是借刀殺人,清除異己或是斷尾自保,但絕不僅僅是無奈被迫!」

周麼的分析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傾向於相信丁士楨的陳揚和朱冉頭上,讓他們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周麼的看法更為冷酷和深刻,直指人性與權謀的陰暗面。

蘇凌聽完周麼這番話,心中大為震動。

他看著周麼那沉穩而堅定的面容,心中讚賞之意更濃。

此子心思之縝密,看問題之透徹,已遠超尋常之輩。他能拋開表面現象和情感傾向,直擊問題的核心矛盾與邏輯漏洞,這份冷靜與洞察力,實乃可塑之大才!

蘇凌越發覺得,將周麼帶在身邊,是他做出的極其正確的決定。看來,自己的傳承之人,應該可以最終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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