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八十九章 啞伯非啞,老僕非仆(1/2)
丁府,書房。
夜更深了,窗外的風似乎也停滯了,萬籟俱寂,唯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更梆,模糊而悠遠,更襯得這方天地的死寂。
丁士楨依舊半躺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中,整個人幾乎完全陷在椅背投下的巨大陰影里,只有搭在扶手上、偶爾輕輕敲擊的蒼白手指,以及偶爾從陰影中閃爍出的、冷冽如冰的目光,證明著他的存在。
他與這昏暗、壓抑的環境幾乎融為一體,像一頭蟄伏在巢穴深處,默默舔舐傷口並計算著獵殺時機的老狼。
那佝僂蒼老的身影——啞伯,端著一盞比書案上那盞更為微弱的小燭台,步履極其緩慢地挪動到書房中央,停在了丁士楨書案前約莫五步遠的地方。
他依舊保持著那副卑微的姿態,頭顱深埋,仿佛頸骨早已無法承受歲月的重量,燭光只能照亮他稀疏花白的頭頂和那身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衣衫的後背,整個人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死氣。
丁士楨隱在陰影中,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無聲地掃描著眼前這個「老僕」,並未立刻開口,似乎在評估著什麼,又似乎在享受這種絕對掌控下的寂靜壓迫感。
突然!
一種極其細微,卻絕不屬於垂暮老人的骨節輕微錯動聲,在死寂的空氣里響起——「咔......噠......」
只見啞伯那一直佝僂得幾乎要將頭顱觸及膝蓋的蒼老身軀,竟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緩緩地、一寸寸地挺直了起來!這個過程並非虛弱無力,而是帶著一種某種內斂的、強大的控制力,仿佛一根被壓彎的鋼簧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恢復原狀!
隨著身軀的挺直,他原本顯得寬大不合身的衣衫,似乎也被繃緊,隱約勾勒出衣衫下絕非枯瘦孱弱的、而是精悍結實的肌肉線條。
啞伯手中那盞小燭台的火焰,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而猛地搖曳了幾下,明暗不定光影在他抬起的臉龐上飛快掠過。
那張臉,依舊是那張布滿深深褶皺、飽經風霜的蒼老面容,皮膚黝黑粗糙,如同老樹的皴皮。然而,當光影穩定下來,照亮他整張臉時,最令人心悸的變化發生了——那一雙眼睛!
方才的渾濁、麻木、甚至帶著一絲呆滯的眼神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雙精光爆射、銳利如鷹隼般的眸子!那眼神深邃、冰冷、冷靜得像萬年寒潭的深水,不帶絲毫多餘的感情,只有一種歷經無數血腥與陰謀磨礪出的殘忍和漠然,偶爾閃過一絲極快的、計算般的銳芒。
這雙眼睛與他外表的極端蒼老形成了無比詭異、令人毛骨悚然的對比!
他開口說話,聲音也不再是平日那含糊不清、只能發出「嗚嗚」聲的嘶啞,而是變得低沉、平穩,帶著一種特殊的、仿佛砂紙摩擦金屬般的質感,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在這落針可聞的書房裡顯得格外刺耳和突兀。
「主人,老奴愚鈍。」他微微躬身,姿態是下屬對上級的禮儀,但語氣卻平靜得近乎平板,聽不出多少敬畏,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程式。
「為何要對那姓蘇的黃口小兒如此......費心周旋?甚至不惜......屈尊降貴,示弱哀求?」
他略一停頓,那雙冰冷的眼睛直視陰影中的丁士楨,雖然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但他似乎能精準地捕捉到主人的氣息。
「依老奴看,與其耗費心神與他進行這等無意義的言語博弈,不若讓老奴尋個恰當的時機,布置一場『意外』,乾淨利落地徹底清除此人!一了百了,永絕後患,豈不最為省事高效?」
這哪裡還是那個看似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聾啞老僕?分明是一個隱藏得極深、氣息內斂卻凌厲無比、視人命如草芥的頂尖殺手!而且是深知丁士楨所有見不得光的秘密、參與過無數陰私勾當的絕對心腹!
丁士楨對於啞伯這判若兩人的「變身」似乎早已習以為常,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變化一下。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陰影中,他的目光同樣銳利如刀,帶著一絲明顯的不悅和居高臨下的訓斥意味,冷聲駁斥道:「殺了他?哼!愚蠢!目光短淺之極!」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鞭子抽在凝滯的空氣上。
「你以為蘇凌是那些可以隨意抹去、無人問津的江湖流寇或者不入流的小吏嗎?他是蕭元徹親自提名、天子硃筆御批的京畿道黜置使!是如今朝堂之上風頭最盛、手握欽差權柄的年輕新貴!殺了他?然後呢?」
丁士楨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看透局勢的嘲諷道:「你是覺得蕭元徹麾下的暗影司都是擺設?還是覺得朝廷的律法形同虛設?一旦蘇凌暴斃,尤其是在這個敏感時刻,必將引來蕭元徹的雷霆震怒和朝廷不惜一切代價的徹查!」「到那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無數雙眼睛會盯著京都,無數把刀會指向所有可疑之人!你以為我們那些事,真能經得起那樣力度的刨根問底?你我,乃至我們經營多年的一切,誰能逃脫?那才是真正的自取滅亡,萬劫不復!」
啞伯聞言,眼神閃爍了一下,銳利的目光稍稍收斂,但並未立刻完全信服,只是微微低頭,語氣依舊平穩。
「主人教訓的是。是老奴思慮不周。只是......見他今夜如此囂張,步步緊逼,言語間甚至對主人您多有不敬......老奴只是覺得,此人留著,終是禍患。」
丁士楨打斷他的話,語氣放緩了一些,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和深謀遠慮的味道。
「我知道你是忠心,是為我著想。但做大事者,豈能只憑一時喜怒意氣用事?更不能只迷信武力,只知道最簡單粗暴的打打殺殺!要學會用腦子!要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甚至要讓自己始終立於不敗之地!如今的朝堂局勢,波譎雲詭,錯綜複雜,早已不是單憑武力就能解決一切的時候了!」
丁士楨稍稍坐直了身體,昏黃的燭光終於較多地照亮了他大半張臉,那臉上每一道皺紋仿佛都刻滿了精於算計的智慧和深沉的心機,此刻更是寫滿了掌控全局的冷靜。
「我之所以不惜放下身段,甚至看似卑微地向他示弱、示好,原因有四,你且聽仔細了。」
「其一,」丁士楨伸出一根枯瘦但有力的手指,指尖在昏暗中劃出一道微光,「大勢,看似在蕭元徹!這不是妄自菲薄,而是冷靜的判斷。」
「如今朝廷過半兵馬、天下錢糧賦稅,大半握於蕭元徹之手,天子更是形同傀儡。蘇凌是蕭元徹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更是他插入京都局面的一枚關鍵棋子,極受信任與此等人物,即便不能真心結為盟友,也絕不可輕易將其推向對立面,成為死敵!多個朋友多條路,多個仇人多堵牆!這個最簡單的道理,你不懂嗎?」
「人挪活,樹挪死!我丁士楨苦心經營多年,豈能真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綁在孔鶴臣那一棵看似枝繁葉茂、實則內部可能早已被蛀空的大樹上?總得......未雨綢繆,為自己多預留幾條可供選擇的退路!」
「其二,」丁士楨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瞬間變得冰冷銳利,甚至帶著一絲被背叛的隱恨。
「孔鶴臣與我之間,早已同床異夢,暗生嫌隙,甚至可以說,是他先對我起了殺心,要將我當做棄子!從那份他威逼利誘、強令我擬定的名單就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上面十之八九都是我戶部的人,他是真要拿我和我整個戶部上下,去當他孔氏一族和那些所謂清流黨羽的替罪羊,用來堵住蘇凌的嘴,轉移視線,甚至可能藉此機會清洗戶部,安插他更多的心腹!」
丁士楨哼了一聲,神情之中恨意更盛道:「此事,我明面上只能裝作毫無察覺,繼續扮演那個對他唯命是從、被他牢牢掌控的可憐棋子,滿足他一切要求......但我丁士楨豈是那等引頸就戮的蠢貨?我早已洞若觀火!」
他的聲音壓低,卻更加森寒。
「然而,洞若觀火不代表就要立刻掀桌子!現在還不能直接與他撕破臉!他的勢力,他在士林和清流中的聲望,他背後那龐大家族的底蘊......都遠勝於我!更何況,我與他之間利益糾纏太深,彼此知道的陰私秘密也太多!一旦真的不管不顧,玉石俱焚,必然是兩敗俱傷,甚至我可能死得更快的結局!那對我有任何好處嗎?沒有!」
「所以......」丁士楨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狡猾的笑容,仿佛一條窺伺時機的毒蛇,「拉攏蘇凌,向他示弱示好,一則可以麻痹他,讓他覺得我丁士楨不過是個貪生怕死、可以被拿捏的軟柿子,讓他看不清我真實的虛實和意圖,不好輕易判斷這京都朝堂上真正盤根錯節的形勢......」
「二則,預先埋下善緣,就算日後孔鶴臣真的倒台,蕭元徹和蘇凌大獲全勝,我今日對蘇凌表現出來的『善意』、『配合』以及『被迫害』的弱者姿態,或許就能成為我最好的護身符和投名狀,能極大程度上將蕭元徹和蘇凌對我的敵意和清算力度降到最低!」
「其三!」丁士楨伸出第三根手指,眼中閃爍著一種狠毒而期待的光芒,仿佛看到了美妙的未來圖景。
「甚至有可能......借蘇凌這把蕭元徹親手打磨出來的、鋒利無比的刀,去替我除掉孔鶴臣那個老匹夫!讓他們兩虎相爭,斗個你死我活,元氣大傷!而我,只需躲在暗處,靜靜地觀望,偶爾在不經意間,『無意』地向蘇凌『透露』一點點關於孔鶴臣的、無關痛癢卻又引人遐想的『線索』,或者在他遇到阻礙時,『盡力』提供一些看似關鍵實則我能控制的『幫助』......」
丁士楨神情之中帶著大局盡在把握的篤定,一字一頓道:「待風雨過後,塵埃落定,我或許還能順勢倒向勝利者蕭元徹,憑藉著戶部的關鍵權柄、這些年精心經營的『清廉』聲望以及『倒戈』的功勞,到頭來,我依然能巋然不動......」
「甚至可能更進一步,穩坐這戶部尚書的寶座,乃至獲取更大的權柄!豈不比你那魯莽的刺殺,要高明上千百倍?!這才是真正的不戰而屈人之兵!」
「其四!」他最後伸出第四根手指,臉上露出了老謀深算、仿佛算盡一切的得意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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