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六十七章 還不夠?!(2/2)
這已不僅僅是交易,這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是意圖掌控整個荊南命脈的野心昭然若揭!
蘇凌臉上的那絲淡笑幾乎快要掛不住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能勉強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至於失控,但那份冰冷,卻如同臘月的寒霜,再也掩飾不住。
「前輩,『道』冊之中,凡涉及兩仙塢者,晚輩奉上,自是理所應當,權作交易,亦算酬謝前輩今夜坦誠相告之情。」
「可那『閥冊』、『將冊』,所載乃荊南侯府、紅芍影乃至相關門閥將帥之陰私秘事,與前輩之兩仙塢,似乎......並無半分干係吧?」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如電,直射向策慈那平靜無波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問道:「晚輩愚鈍,實不明白,與兩仙塢無關之物,前輩為何......也要一併,收入囊中呢?」
靜室之內,氣氛驟然緊繃。
窗外雨聲漸急,敲打著屋檐,仿佛在為這場無聲的、卻更加兇險的交鋒擂鼓助威。
策慈聽了蘇凌那帶著冰冷質詢的話語,臉上並無慍色,甚至連那抹淡淡的、仿佛萬事皆在掌握的笑意都未曾減損分毫。他緩緩放下捻著長髯的手,姿態依舊是那般超然出塵,仿佛在講述一件與自己並無切身利害、卻又客觀存在的事情。
「小友此言,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策慈的聲音平和,如同在闡述某種天地至理。
「不錯,在世人眼中,貧道忝為江南道門魁首,兩仙塢亦有些許薄名,受些香火供奉。」
「然,此皆虛名外譽,如同浮雲過眼,不足為恃。小友久在京都,或與蕭丞相、天子近臣打交道,可知荊南局勢?」
他微微一頓,目光悠遠,似乎看向了窗外無盡的雨夜,又似乎穿透了時空,看向了那片被大江分割的南國土地。
「錢仲謀,錢侯爺。」
策慈輕輕吐出這個名字,語氣中聽不出褒貶,只有一種純粹的陳述。
「或許其雄才大略,不及當朝蕭丞相,然,能以一外來『錢』姓,在短短數十年間,力壓荊南盤根錯節數百年的穆、顧、陸、吳四大家族,整合江南道,裂土封侯,坐斷東南......此人,豈是易與之輩?實乃當世梟雄也。」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蘇凌,眼神深邃。
「四大家族,樹大根深,枝繁葉茂,於荊南經營日久,勢力可謂滔天。然,如今如何?還不是漸成錢氏附庸,仰其鼻息?」「連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尚且如此,何況我兩仙塢,不過一清修問道之所在,於那等手握重兵、執掌生殺大權的梟雄眼中,與一較大些的寺廟、道觀,又有何本質區別?」
蘇凌靜靜地聽著,心中念頭飛轉。
策慈這番話,看似在陳述錢仲謀的強大與兩仙塢的「弱小」,實則是在為索要「閥冊」、「將冊」鋪墊理由。
他承認錢仲謀是梟雄,承認兩仙塢在世俗強權面前的無力,姿態放得極低。
果然,策慈繼續道,語氣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蕭索與自保之意。
「故而,貧道索要那與紅芍影、與錢仲謀相關的『閥冊』、『將冊』,絕非小友所猜想的那般,有何挾制、圖謀之野心。」
「道門中人,早已看淡紅塵權位爭奪,蠅營狗苟,非我所求,更非我道。」
他微微搖頭,雪白的長眉隨之輕顫。
「所求者,不過『自保』二字,為我兩仙塢一脈道統,在那荊南錢氏的地盤上,求得一點......能夠自己做主的、方寸之間的清淨生存空間罷了。」
「使我輩道人,能安心清修,傳我道法,保我風骨,不至於徹底淪為權柄之下,可供隨意驅使、利用乃至捨棄的......附庸與工具。」
策慈的聲音並不激昂,甚至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平淡,但話語中的無奈與堅持,卻清晰地傳遞出來。
他看向蘇凌,眼神坦然。
「此心此念,天地可鑑。貧道以此換取小友手中可能得到的、與錢氏相關的冊子,非為權謀,實為道統存續,不得已而為之。還望小友,能夠體諒。」
蘇凌聽完,心中冷笑並未完全消散,但敵意與憤怒卻悄然減退了幾分。
策慈這番說辭,可謂滴水不漏,將自己的「貪心」包裝成了「無奈的自保」,將索要他方勢力命脈的行為,解釋成為了在強權夾縫中求生存的「必要手段」。
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帶著幾分悲情色彩。
蘇凌信嗎?信一些。
以兩仙塢在釋道兩家的超然地位和在江南民間無與倫比的聲望,錢仲謀目前確實不太可能,也沒必要去強行壓制或控制兩仙塢,那會惹來巨大的反噬。
但策慈的擔憂也並非全無道理。
錢仲謀是梟雄,梟雄的野心和掌控欲是隨著實力增長而膨脹的。今日或許相安無事,明日就未必。
未雨綢繆,對於執掌兩仙塢這等龐然大物的策慈來說,是必備的思維。他要掌握錢仲謀的把柄,與其說是為了現在就去要挾,不如說是一種對未來可能風險的「對沖」與「保險」。
而且,策慈說得對,他一個「方外之人」,要那爭霸天下的「閥冊」、「將冊」有何用?兩仙塢再強,也是道門,是出世的,不可能真的去爭奪江山。
從這個角度看,他「只為自保」的說法,似乎也能自圓其說。
蘇凌快速權衡著。
最重要的是,那「閥冊」、「將冊」對他蘇凌而言,確實如同雞肋,甚至可能是燙手山芋。
裡面記載的錢仲謀及紅芍影、荊南將門的陰私,對他追查京畿貪腐案或許有些間接用處,但並非必需。
他真正的目標,是丁世楨和孔鶴臣的罪證,是查清舊案,是扳倒朝中蠹蟲,是替師父軒轅鬼谷追回可能的「道」冊污點。至於錢仲謀在荊南如何,與紅芍影有何勾連,只要不直接威脅到蕭元徹和他蘇凌自身,他暫時並無興趣深究。
留著那些冊子,反而可能引來紅芍影乃至錢仲謀的覬覦和暗算,徒增麻煩。
既然如此,何不做個順水人情,給了策慈?
既能換取他對陳默之事的「不干預」,又能稍微緩和與這位道門巨擘的關係,或許在未來某個時刻,還能派上用場。
至於策慈拿了冊子,是真「自保」還是另有圖謀......那是荊南內部的事情,暫時與他蘇凌無關。
念及此處,蘇凌心中豁然開朗。
方才那點因被步步緊逼而產生的不快,也隨之消散大半。
他臉上的冰冷之色如春雪消融,重新掛起了那抹朗然的、甚至帶著幾分灑脫的笑意,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質問和不滿從未發生過。
「前輩所言,句句在理,是小子思慮不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蘇凌拱手,語氣誠摯,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與敬佩。
「前輩高瞻遠矚,為道統計深遠,小子佩服。既然那『閥冊』、『將冊』於前輩及兩仙塢有如此用處,而在小子手中,不過是些無用字紙,甚至可能招災引禍......」
他頓了一下,聲音清晰而乾脆,帶著一股快刀斬亂麻的利落。
「那小子便應下了!若僥倖尋得,凡涉及荊南錢氏、紅芍影及相關門閥將帥之冊,小子定當一併奉上,絕無藏私!」
策慈聞言,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較為明顯的、滿意的笑容。他微微頷首,雪白的長髯隨之輕顫,語氣也柔和了許多。
「善!小友通情達理,顧全大局,貧道心感欣慰。如此,貧道便代江南道門,先行謝過小友了。」
說著,竟真的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蘇凌連忙側身避開,連稱「不敢」,態度恭謹。
靜室內的氣氛,隨著蘇凌的徹底「妥協」和策慈的「感謝」,似乎一下子緩和了不少。
那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悄然消散。連一直眼觀鼻鼻觀心、仿佛神遊天外的浮沉子,也似乎鬆了口氣,百無聊賴地用手指去撥弄著桌上那盞青銅燈碗裡有些跳躍的燈芯,光影在他年輕卻帶著幾分憊懶的臉上明滅不定。
然而,就在蘇凌以為這場艱難的談判終於落下帷幕,自己付出了巨大代價總算換來策慈對陳默的「暫時不干涉」時——
一直顯得頗為滿意、甚至有些「慈祥」的策慈,忽然又緩緩開口了。
他的聲音並不大,卻瞬間將剛剛緩和的氣氛重新凝固。
「然則......」
策慈的目光重新變得幽深,仿佛兩口深不見底的古潭,靜靜地落在蘇凌臉上,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說道:「貧道覺得,僅止於此......似乎,還是不太夠。」
蘇凌臉上那剛剛綻放的、帶著幾分「終於談妥了」的輕鬆笑容,瞬間僵住。
他心中那根剛剛稍稍鬆弛的弦,猛地再次繃緊,甚至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還不夠?!
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與荒謬感,如同火山噴發前的熔岩,在他胸中轟然衝撞!
這老登!沒完沒了了是吧?!
「道」冊給你,「閥冊」、「將冊」也答應給你,我蘇凌幾乎等於白給你打工,還要冒著天大的風險去丁世楨府上虎口拔牙!這還不夠?
你他娘的到底想要什麼?!真當小爺是泥捏的,可以隨意揉圓搓扁,予取予求,沒有半點火氣麼?!
蘇凌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頂門,太陽穴突突直跳,看向策慈的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