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九章 可,依你(2/2)
浮沉子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又帶著點破釜沉舟的狠勁。
「我就梗著脖子,對他喊,『空口無憑!除非你現在,就在這裡,當著兩仙塢所有人的面宣布,我從今天起,就是你策慈的師弟,是這兩仙塢名正言順的『二仙』之一,地位只在你之下!否則,你就是糊弄我,想先穩住我,過後再翻臉不認帳!』」
浮沉子頓了頓,臉上那種「想不通」的神色達到了頂點,仿佛至今仍覺得那是一場荒誕的夢。
「我當時也就是豁出去了,想著大不了就是個死,總得爭一爭。可結果......你猜怎麼著?那老東西,他竟然......他竟然真的同意了!」
浮沉子的聲音因為激動和難以置信而微微拔高。
「他二話沒說,直接對殿裡那些還一臉懵逼、沒從剛才的變故中回過神來的道士們宣布——從即日起,我就是他策慈的師弟,是兩仙塢另一位主人,與他並列為『兩仙』!地位尊崇,僅在掌教之下,兩仙塢上下,見之如見他本人,不得有違!」
蘇凌眉頭緊鎖,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面,顯然在飛速思考這極不合理的變故背後隱藏的真相。
良久,蘇凌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此事確實蹊蹺至極。按理說,即便他看中你那『法寶』,或你身上某種特質,欲將你留在塢內,也大可不必給予如此超然的地位。」
「『師弟』、『二仙』......這已非尋常招攬,幾近分庭抗禮。除非......」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浮沉子。
「這『二仙』之位,本就非虛位以待。在你之前,兩仙塢除策慈之外,可還有其他人被默認為另一『仙』?你的出現,是否......擋了誰的路?」
浮沉子聞言,臉上那困惑的神色收斂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瞭然和譏誚,他「嘁」了一聲,撇嘴道:「還能有誰?不就是那個一天到晚板著張死人臉,好像誰都欠他八百吊錢的玄闡老雜毛麼!」
「道爺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那老登一直看我不順眼,覺得是我搶了他原本的位置。」
「沒錯,在道爺我來之前,兩仙塢上下,包括玄闡自己,甚至這江南道門,幾乎都默認了,另一『仙』的位置,遲早是玄闡的。」
「他修為高,資歷老,又是策慈最早的追隨者之一,於情於理,都該是他。結果半路殺出個道爺我,橫插一槓,把這『二仙』的名頭給占了,玄闡只能屈居護法長老之位。他能不恨我?能不跟道爺我面和心不和,處處使絆子麼?估計心裡早把我罵了八百遍了!」
蘇凌緩緩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原來如此,浮沉子的橫空出世,不僅打破了原有的權力格局,更直接觸動了一位實權人物的核心利益。
這或許能部分解釋玄闡對浮沉子的敵意,但依舊無法完全解釋策慈為何要做出如此驚人之舉,將浮沉子這個來歷不明、毫無根基,甚至曾悍然「行刺」他的人,推上如此高位。
這背後,必定有更深層、更迫切......甚至可能超乎想像的原因。
策慈在浮沉子身上,或者說,在浮沉子那奇特的「法寶」以及他這個人本身,究竟看到了什麼,以至於不惜打破一切常規,壓下內部可能的反對,也要將他牢牢綁在兩仙塢的戰車上,甚至給予近乎平等的地位?
蘇凌看向浮沉子,沉聲問道:「那麼,在你成為『二仙』之後呢?策慈......你的那位好師兄,他對你,究竟有何圖謀?總不會真的只是讓你當個高高在上、不管事的『二仙』吧?」
浮沉子嘆了口氣道:「「我當時整個人都麻了,不騙你。」
「腦子嗡嗡的,一片空白。你說這叫什麼事兒?我提那些條件,什麼不做弟子做師弟,什麼平起平坐有否決權......我自己都知道那是癩蛤蟆打哈欠——口氣大得沒邊了!」
「我壓根就沒想過他能答應!我就是故意獅子大開口,想讓他知難而退,或者乾脆惱羞成怒,給我個痛快也行。結果......嘿,他全盤接收,連個嗑巴都不打!」
浮沉子揉了揉臉,仿佛想驅散那場荒誕劇帶來的不真實感。「這老道是鐵了心要把我拴在兩仙塢啊!我當時心裡就跟吃了一萬隻蒼蠅似的,噁心,又沒轍。」
「哪個王八蛋真想當這勞什子破道士啊!青燈黃卷,清規戒律,想想都頭大!」可話都說到那份上了,他全答應了,我要是再反悔,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臉,還把最後那點『寧死不屈』的遮羞布也扯了嗎?」
「我一琢磨,行,你答應得痛快是吧?那我再加碼!我看你答不答應!」
他坐直了些,掰著手指頭,一項項數給蘇凌聽。
「我當時就跟他說,當道士可以,但我是俗人,忌不了口!什麼清規戒律,在我這兒不好使!」
「肉,我得吃,還得頓頓有,肥瘦不忌!酒,我得喝,想什麼時候喝就什麼時候喝,誰也不能攔著!經,我不念!功課,我不做!早晚課、法會、齋醮,一切俗務,別找我!我就掛個名!」
「還有,我得住單間,哦不,單院!要清淨,要寬敞,沒事別讓人來煩我!對了,我想出門就出門,想回來就回來,你們不能攔著,還得給我備足盤纏......」
他一口氣說了十好幾條,每一條都堪稱「無理取鬧」,完全不像個要入道門的人該提的條件,倒像個來度假享福的紈絝子弟在談條件。
「我想著,這麼多過分的要求,總有一條能觸他眉頭,讓他覺得我朽木不可雕,把我掃地出門,或者至少討價還價一番吧?」
浮沉子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荒誕的苦笑。
「結果你猜怎麼著?那老登,他就坐在那兒,笑眯眯地聽著,等我竹筒倒豆子全說完了,他捋了捋鬍子,就說了三個字——『可,依你。』」
「可,依你。」
浮沉子模仿著策慈當時那種平淡無波,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語氣,然後雙手一攤,做了個徹底投降的姿勢。
「就這三個字!一個條件都沒駁回來!」
「道爺我當時......我當時是真沒詞兒了,也徹底沒脾氣了。這老道,他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不管我提什麼,是正經條件還是胡攪蠻纏,他照單全收!這他娘的不是請道士,這是請祖宗啊!」
蘇凌在一旁靜靜聽著,此時緩緩點頭,眼中若有所思。
「連這些......堪稱悖逆道門清規的要求,他都一口應承,沒有絲毫猶豫。看來,策慈真人是真的不惜代價,也要將你留在兩仙塢。」
「你所展現的『特異』之處,或者說,你那『法寶』所代表的東西,對他而言,重要性遠超一切清規戒律,甚至......遠超玄闡那樣的老牌核心人物。」
「誰說不是呢?」
浮沉子翻了個白眼,但神色間也多了幾分思索。
「我當時腦子亂糟糟的,一邊覺得這老道是不是有什麼大病,或者別有所圖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一邊又忍不住琢磨......他圖我啥呢?圖我長得帥?圖我能吃能睡?還是圖我......能『biu biu』?」
他自嘲地笑了笑,繼續道:「不過,當時那情形,也由不得我多想了。」
「答應吧,心裡彆扭,感覺自己像是被強行套上了籠頭;不答應吧......我還能去哪?繼續出去當要飯花子,朝不保夕,風餐露宿?」
「對比一下,留在兩仙塢,雖然頂著個道士的名頭,但不用守那些破規矩,好吃好喝好住,地位還高得嚇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天天有人伺候著,逍遙自在......好像,似乎,也許......也沒那麼難以接受?」
浮沉子的語氣漸漸帶上了點「既來之則安之」的憊懶。
「反正腿長在我自己身上,先在這兒混著,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不愁吃不愁穿,還能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這日子,比當乞丐強了千萬倍。」
「要是哪天待膩味了,或者發現這老道圖謀不軌,大不了......再找機會溜之乎也唄!道爺我想跑,誰還能真攔得住不成?」
他最後這句,說得有點心虛,聲音也低了下去,顯然自己也不太信。
但當時那種環境下,這似乎是最合理,也最「舒服」的選擇了。
「所以,你就這麼......答應了?」
蘇凌問道,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不然呢?」浮沉子聳聳肩道。
「好漢不吃眼前虧嘛。我就......半推半就,嗯,主要是被那『美好前景』給誘惑了,就點頭答應了。」
「從此,我就『榮幸』地成了兩仙塢的道士,還是地位尊崇的『二仙』之一,策慈老道的『好師弟』。」
蘇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他忽然問道:「你就這麼答應了,策慈......他就如此放心?不怕你只是虛與委蛇,得了好處,養好精神,哪天就真的『溜之乎也』?以他的心智和手段,豈會不留後手?」
浮沉子聽到蘇凌這個問題,先是一愣,然後看向蘇凌,臉上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神里充滿了「就知道你會問這個」的意味。
「他能不怕嗎?他當然怕。」
浮沉子的聲音有些乾澀。
「所以啊,等我點頭答應,塵埃落定,還沒來得及享受我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美好生活呢,我那『好師兄』,就一臉『慈祥』地,親自送來了一枚丹丸。」
他頓了頓,又道:「策慈說,此乃兩仙塢秘傳寶丹,,有固本培元,煉神還虛,延年益壽之神效。」
「還說什麼......我新入道門,根基不穩,服下此丹,可助我打下無上道基,未來修行事半功倍。」
「說得那叫一個天花亂墜,情真意切,仿佛我不吃,就是辜負了他一片苦心,就是自毀前程。」
浮沉子看向蘇凌,臉上那無語、無奈、自嘲的神色交織在一起,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那丹丸......嘿,其實你也熟。不僅熟,你還......」
蘇凌起初面露疑惑,但看著浮沉子那古怪至極的表情,腦中靈光猛地一閃,一個名字脫口而出。他先是一怔,隨即像是想通了什麼關竅,竟忍不住「哈」地一聲笑了出來。
「我道是什麼靈丹妙藥......不就是『望仙丹』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