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 三辭三留(1/2)
幽谷庭院深處,竹影搖曳,月華清冷。黑衣人立於竹林暗處,遙遙望見那三層閣樓窗前,朝思暮想的妻子阿糜倚窗望月,幽怨哀愁的身影。
剎那間,理智崩斷,熱血沖頂,殺意與救人的衝動如同狂暴的岩漿,在他體內轟然爆發,右手已本能地按上了冰冷的劍柄!
劍柄粗糙的纏繩摩擦著掌心,帶來一絲刺痛,卻也帶來一絲毀滅的衝動。
只要拔劍,衝過去,殺光眼前這些異族雜碎,衝上那閣樓,便能將她擁入懷中,帶她離開這囚籠般的鬼地方
!這個念頭如同最甜美的毒藥,瘋狂地侵蝕著他的意志,幾乎要將他最後一絲清明吞噬。
沖!衝過去!
然而,就在指尖即將發力,劍鋒即將脫鞘而出的電光石火間,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無形的冰水,毫無徵兆地從他脊椎尾椎猛然竄起,直衝天靈蓋!
不!不能!
一個沉重如鐵、卻又清晰無比的聲音,在他腦海最深處炸響!那不是他自己的聲音,而是......另一個人的囑託,一個關乎更多人命運、關乎這龍台山內外無數暗流的、沉甸甸的約定與計劃!
約定......計劃......
這簡單的詞彙,此刻卻重若千鈞,如同最堅固的鎖鏈,死死拖住了他那即將邁出的、致命的一步!
他想起了自己深夜冒險潛入此地的真正目的,絕不僅僅是為了見阿糜一面!他是為了傳遞情報,為了布置一個能將這群異族鼠輩、連同他們在京師的同黨一網打盡的驚天殺局!
為了......將那個出賣家國、勾結異族的孔鶴臣釘死在恥辱柱上!
這背後,牽扯著無數人的血淚,牽扯著大晉江山的安危,更牽扯著......他與某個身處漩渦中心、卻給予他隱秘信任與沉重託付之人的生死賭局!
若是此刻不管不顧,拔劍衝殺,固然能逞一時之快,可然後呢?
這庭院看似靜謐,實則殺機四伏!
他方才心緒激盪未曾細察,此刻冷靜一絲,立刻敏銳地感知到,周圍的黑暗中,竹影下,假山後,甚至那閣樓的陰影里,隱隱傳來不下十數道極其微弱、卻冰冷專注的氣息!
這些氣息如同蟄伏的毒蛇,死死鎖定著他!
只要他稍有異動,迎接他的,必是雷霆萬鈞的圍攻!他武功再高,也不過九境,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還要護著毫無武功的阿糜?
屆時非但救不了人,恐怕自己也要命喪當場,血濺五步!
死?我何懼一死!
他在心中嘶吼。
自踏入這龍潭虎穴,他便沒想過能全身而退!可是......阿糜呢?若他死了,阿糜會如何?這些毫無人性的異族雜碎,會如何對待她?她會受盡折磨,生不如死。或者被無情滅口!
不!絕不能!阿糜必須活著!無論如何,她必須活著!她是他在這冰冷世間,唯一的光,唯一的暖,是他所有掙扎與隱忍的意義所在!
為了阿糜......必須活著!為了......約定!為了......將這群魑魅魍魎徹底剷除!
這幾個念頭,如同最鋒利的錐子,狠狠刺入他沸騰的血液,帶來尖銳的痛楚,卻也帶來了近乎殘忍的清醒。
他不能死在這裡,更不能讓阿糜因他的衝動而陷入萬劫不復!他必須忍!忍下這剜心刺骨般的痛,忍下這焚天煮海般的怒,忍下這幾乎要將他靈魂撕裂的衝動!
理智,如同冰冷而堅韌的鋼絲,開始一點點絞緊那沸騰的情感野獸。
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痛苦地收縮,每一次搏動都帶來窒息般的悶痛。
緊握劍柄的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輕響,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軟的皮肉,刺痛傳來,帶著一絲血腥氣,卻讓他更加清醒。
他咬緊了牙關,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後槽牙咬碎!口腔里瀰漫開鐵鏽般的甜腥味。
他強迫自己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冰涼的夜空氣湧入肺腑,卻無法冷卻那灼燒的五臟六腑。他再緩緩、緩緩地吐出,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戾氣、所有的悲憤、所有的不甘,都隨著這口氣吐出去。
時間,在極度壓抑的沉默中,仿佛凝固了。
只有夜風穿過竹葉的沙沙聲,和自己那如擂鼓般、卻被他強行壓抑到最低的心跳聲。
終於,他眼中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赤紅血絲,一點點、極其緩慢地褪去。
那翻湧的淚光,被他死死鎖在眼眶之內,不曾落下,卻將那雙銳利的鷹目,洗刷得更加冰冷、更加深邃,如同兩口結了冰的深潭。
他再次,深深地、貪婪地、仿佛要用盡一生力氣般,望向那扇窗,望向那個倚在窗前、對月幽嘆的孤單身影。
月光勾勒出她絕美而哀愁的側影,那蹙起的眉,那含愁的眼,那微微開啟、仿佛在無聲呼喚的唇......
每一寸,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留下永生難忘的焦痕。
他在心中,用盡全力,無聲地嘶喊,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
阿糜......等我!
我一定......帶你回家!
然後,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仿佛在拖動一座山嶽,強迫自己,猛地、決絕地扭過了頭!不再看那扇窗,不再看那個人!這個動作,幾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量,脖頸處的骨骼甚至發出一聲輕微的、如同哀鳴般的「咔嚓」聲。
他面向一直靜靜站在旁邊、臉上帶著玩味與審視笑容的異族首領,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從牙縫裡,艱難地、一字一頓地,擠出了兩個仿佛重逾千斤的字。
「走......吧。」
聲音嘶啞乾澀,如同沙石摩擦,再無半分之前的冷厲,只剩下一種心力交瘁後的、近乎虛脫的平靜。
說完,他不再等待對方的回應,甚至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猛地一甩黑袍下擺,當先邁開大步,朝著來時的月洞門、朝著那森嚴的朱漆大門方向,頭也不回地走去!
這一步,踏在青石板上,明明很輕,落在他自己心頭,卻如同山崩地裂!
他感覺腳下的土地不再是堅實的土地,而是刀山火海,是綿延的荊棘,每一步都傳來錐心刺骨的痛。
他的背影在月光與燈籠昏光的交織下,挺得筆直,如同風雪中不肯折斷的青松,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背負了整個世界的沉重與孤絕。
夜風吹動他黑色的衣袂,獵獵作響,仿佛是他心中無聲的、悲愴的嗚咽。
那首領看著黑衣人決然離去的背影,細長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有得逞,有嘲弄,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他朝「須佐」與「阿曇」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無聲跟上。那四名提燈侍女也連忙碎步趨前,重新照亮前路。
一行人再次沉默地穿行在庭院小徑與月洞門之間,唯有木屐與草履踏在石上的輕微聲響,以及那越來越遠、最終被朱漆大門重新隔絕在外的、三層閣樓上那扇孤窗中,隱約透出的、溫暖而哀愁的燈光。
一行人重新踏入前院正廳。
廳內陳設簡潔卻不失異域風韻,鋪著厚厚的、帶有奇異花紋的氈毯,幾張矮几擺放有序,上面已置好了冒著熱氣的異族茶具,茶湯色澤深褐,散發出一種不同於大晉清茶的、略帶澀感的香氣。
然而,此刻無人有心思品茶。
那矮小精悍的首領先是揮手屏退了那四名提燈侍女,只留下「須佐」、「阿曇」及兩名女忍肅立廳外陰影中。
他自己則踱步到主位坐下,臉上重新堆起那副令人作嘔的、混合著虛偽熱情與掌控一切的笑容,看向站在廳中、背脊挺直如松的黑衣人,率先開口,聲音刻意放得和緩。
「韓君果真是信人!言出必踐,只看一眼,便即離開,絕無拖泥帶水,此等定力,實在令本將軍佩服!」
他捋了捋八字鬍,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如此看來,本將軍對與韓君接下來的『合作』,可是......愈發期待了。」
他話鋒一轉,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換上了一副「談正事」的鄭重神色,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盯住黑衣人,聲音也沉了幾分。
「那麼,韓君,如今尊夫人安好,你也已親眼得見。你我之間,是否該......話付前言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與隱隱的威脅。「對付那蘇凌的......『天衣無縫』之計,韓君是否該......通盤托出,細細分說了?本將軍,洗耳恭聽。」
黑衣人聞言,緩緩轉過身。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方才在閣樓下那幾乎失控的激動與痛楚,此刻已被一種極致的冰冷與平靜徹底掩蓋,仿佛戴上了一張毫無生氣的面具。
只有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如同兩口冰封的寒潭,映照著跳躍的燈火,卻透不出一絲暖意。
他迎著首領的目光,從鼻翼中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韓某既然說過,看過阿糜,便告知計劃,自然不會賴帳。」
他微微一頓,話鋒卻並未直接轉向計劃,而是話裡有話地拋出了一個前提。
「不過,在說出計劃之前,韓某需先弄清楚一件事。此事若不明確,計劃再好,亦是空中樓閣,難以施行。」
首領眉頭微挑,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與警惕,但面上依舊保持著笑容。
「哦?韓君有何疑問,但說無妨。只要不涉及我帝國與女王之絕密,本將軍知曉的,定然......知無不言。」
「絕密?不至於。」
黑衣人搖了搖頭,目光如炬,緊緊鎖住首領那雙細長的、閃爍著精光的眼睛,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與深意。
「韓某要問的這件事,將軍你......必然確切的知道。但韓某要的,不是大概,不是約數,而是確切的、毫無隱瞞、毫無水分的......實話!」
他微微加重了「實話」二字的語氣,目光中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審視。
「這一點,將軍......能否做到?」
首領被他這鄭重其事的姿態弄得心中疑竇更甚,但想到對方即將吐露的、關乎能否除掉蘇凌這心腹大患的「妙計」,權衡之下,還是緩緩點了點頭,臉上擠出一絲「坦誠」的笑容。「韓君多慮了。只要不涉絕密,本將軍自然......不會隱瞞。韓君請問。」
黑衣人點了點頭,似乎對他的承諾還算滿意。他不再繞彎子,踏前一步,身形在燈光下拉出斜長的影子,聲音清晰、冷靜,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一字一頓,問出了那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好!那韓某便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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