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一十二章 咱們不著急!(2/2)
他習慣性地想扯出個笑容,但嘴角動了動,終究沒笑出來,只是低聲道:「公子洪福齊天,吉人自有天相。不過您這次......實在太險了。下次再有這等事,說什麼也得讓我們打頭陣,您可不能......」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朱冉雖未開口,但一直緊抿的嘴唇也略微放鬆了些,抱臂的姿態也顯得不那麼僵硬了,只是目光依舊在蘇凌身上仔細打量著,仿佛在確認他是否真的「無礙」。
周麼沒有像吳率教那樣外露,但緊繃的肩背線條明顯柔和了些許。
他沉聲道:「師尊無事,便是天大的幸事。只是此番傷及根本,還需遵醫囑,好生靜養,萬不可再勞神費力。行轅諸事,有我等在,必不會出岔子。」
蘇凌靜靜聽著眾人的話語,感受著那份毫不作偽的關切,蒼白的面容上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他微微點頭,算是回應了周麼的話。「賊穴之時,我必須要盡全力,將異族人的底牌全部逼出來,只有這樣,你們出手才能安全些,行轅的守衛弟兄們,也才能最大限度的減少傷亡......所以......」
蘇凌話說了一半,那雙略顯疲憊卻依舊清亮的眸子,緩緩抬起,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逐一看向周麼、陳揚、朱冉、吳率教。
話不用說完,蘇凌明白他們都明白自己的意思。
於是蘇凌話鋒一轉。
「我既醒了,有些事,便耽擱不得。」
蘇凌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方才那一絲病弱感似乎隨著他目光的變化而悄然褪去。
「村上賀彥,現下如何?」
蘇凌問及村上賀彥,周麼立刻收斂了神色,沉聲回稟道:「回師尊,遵照您的命令,已將村上賀彥秘密押回,現單獨關押在後院廢棄多年的水牢之中。」
「那水牢位於地下,入口隱秘,僅有一道鐵閘門進出,內里陰暗潮濕,水深過膝,鐵鏈鎖身,難以掙脫。屬下已安排雙崗守衛,明暗各兩人,十二時辰不間斷輪值看守、巡視。」
「水牢外圍三丈之內,亦布有暗哨,任何人未經允許不得靠近。此外,其雙手雙足筋絡已斷,形同廢人,想來......應是插翅難逃。」
周麼的稟報條理清晰,考慮周全。
水牢環境惡劣,足以消磨意志;雙重崗哨,斷絕外援與內應;斷其手腳,更是絕了其自行脫困或自殘的最後可能。
蘇凌靜靜聽完,沉吟了片刻。
燭光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讓他沉思的神情更顯深邃。他沒有立刻評價周麼的安排,手指在薄毯上輕輕敲擊了兩下,仿佛在權衡著什麼。
片刻後,他抬起眼帘,目光先是落在周麼臉上,隨即又轉向一旁的陳揚。
「周麼,陳揚。」
蘇凌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喏!」兩人立刻挺直身體,肅然應道。
「從即刻起,村上賀彥的看押事宜,由你二人全權負責,直接對我負責。」
蘇凌緩緩說道,目光銳利。
「關押的具體地點,除你二人、朱冉、大老吳,以及我之外,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包括行轅內其他不明底細的胥吏、僕役。若有泄密,軍法嚴懲,絕不姑息!」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凝重。
「看住他,防止他逃脫或自盡,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必須保證他的安全!」
「在孔鶴臣、丁士楨二賊伏法、其供述的價值被徹底榨乾之前,村上賀彥這個人證,必須活著,而且必須是能開口說話的活人!」
「他若在此時不明不白死了,或者出了什麼『意外』,我們今夜的血戰,便可能前功盡棄,許多線索也將斷掉。」
蘇凌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周麼和陳揚臉上。
「記住,我們搗毀了異族在龍台山的巢穴,生擒其頭目,此事雖已嚴密封鎖消息,但難保沒有漏網之魚,或是某些人安插在我們身邊的耳目。」
「村上知道的事情太多,太關鍵,想讓他永遠閉嘴的,絕不止我們。」
「所以,你們的擔子很重,不僅要防外,亦要防內。務必確保,在孔丁伏法之前,村上賀彥的性命,萬無一失!」
「是!末將遵命!定不辱使命!」
周麼和陳揚同時抱拳,聲音斬釘截鐵。
周麼面色凝重,眼中閃爍著沉毅的光芒,顯然已將此事視為頭等重任。陳揚也收起了慣有的跳脫,臉上露出罕見的嚴肅與專注,他深知此事關乎全局,容不得半點差池。
見兩人鄭重應下,蘇凌微微頷首,算是將這副重擔正式交付。他略一思索,目光轉向周麼,問道:「依你之見,何時提審村上為宜?」
周麼略一沉吟,道:「此人狡猾兇悍,雖成階下囚,但心志未必全垮。且其傷勢不輕,此刻提審,恐怕他或會借傷拖延,或會胡言亂語,反而不美。」
「不若等其傷勢稍穩,銳氣盡消,心神俱疲之時再審,或可事半功倍。」
蘇凌聞言,蒼白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抹淡淡的、帶著幾分冷冽與玩味的笑意。
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察人心的瞭然與掌控節奏的從容。
「不,周麼,你只說對了一半。」
他看著有些疑惑的周麼和其他人,不疾不徐地繼續道:「村上傷勢是其一,心志是其二。但此刻,最關鍵的,不是他傷勢如何,也不是他心志還剩幾分,而是——誰更著急。」
「我們急麼?」
蘇凌自問自答,語氣悠然。
「巢穴已破,首惡已擒,證據鏈條正在掌握,孔丁二賊如蒙鼓中。我們有什麼好急的?該急的,是那水牢里泡著的村上賀彥。」
「此人看似懦弱怕死,實則狡詐惜命,更兼野心勃勃。他為了活命,可以像狗一樣搖尾乞憐,但他心中那點不甘與算計,絕不會輕易消除。」
「此刻若去審他,他自覺尚有『價值』可恃,有『秘密』可恃,必然心存僥倖,討價還價,甚至真真假假,試圖誤導我們。他的意志,還在靠著那點對生的渺茫希望和最後的算計支撐著。」
蘇凌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所以,我們不急。」
「就讓他,在那暗無天日、冰冷刺骨的水牢里,好好『享受』幾天。」
「沒有審訊,沒有威脅,只有無盡的黑暗、孤寂、寒冷,以及傷口浸泡在髒水中的疼痛,還有對未知命運的恐懼。」
「讓他自己去想,去猜,去煎熬。讓他那點可憐的『價值』和『秘密』,在絕望的等待中,慢慢變成壓垮他自己的石頭。讓他清楚,他的生死,早已不由他自己,甚至不由他那所謂的天照大神,而只在我們一念之間。」
「等他在那水牢里,自己把自己那點支撐的意志熬干、熬碎,熬到除了求我們給他一個痛快、一個許諾之外,再無他念的時候......」
蘇凌說到這裡,微微停頓,嘴角那抹笑意更深,卻毫無溫度。「等那時,咱們的傷,也該養得差不多了。而他,大概會求著咱們去審他。那時再審,或許,他會比我們想像的,更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眾人聽著蘇凌這番冷靜到近乎冷酷、卻又精準無比的分析,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眼中紛紛露出恍然與欽佩之色。
周麼更是重重一拍大腿,低聲道:「師尊高明!攻心為上,不戰而屈人之兵!」
陳揚也嘿嘿一笑,恢復了點往日的神采道:「可不是嘛!那水牢的滋味,嘿嘿,咱們這位『一等將軍』怕是從來沒『享受』過。讓他多泡泡,泡軟了骨頭,也泡清醒了腦子,知道該跟誰說實話!」
吳率教聽得連連點頭,瓮聲瓮氣道:「對!就讓他泡著!急死他個狗日的!看他還能耍什麼花樣!」
蘇凌見眾人領會了自己的意圖,這才微微頷首,語氣稍緩,但目光依舊銳利。
「除了村上該著急,眼下,最該如坐針氈、寢食難安的,恐怕是咱們龍台城裡的那兩位『大人』了。」
他指的是孔鶴臣與丁士楨。
「我們端了他們在龍台山與異族勾連的巢穴,擒了他們的『貴客』村上將軍。」
「此刻,他們與異族的聯絡渠道必然中斷,對山中所發生的一切懵然無知。他們不知道村上是死是活,不知道我們掌握了多少證據,更不知道我們下一步要如何動作。」
蘇凌的語氣帶著一絲冰冷的譏誚。
「這兩位『大人』,平素高高在上,養尊處優,享盡了榮華富貴,怕是許久未曾嘗過這種提心弔膽、度日如年的滋味了。」「讓他們在惶恐不安中多煎熬幾日,好好『加強』一下心理素質,磨礪一下心性,我看......很有必要。」
「也免得他們以為,這大晉的官,是那麼好當,這賣國求榮的勾當,是那麼好做的。」
此言一出,靜室內的氣氛頓時為之一松。
想起孔丁二人此刻可能的狼狽與驚恐,再對比蘇凌重傷之下依舊從容布局、掌控全局的氣度,眾人心中那口因連日憋悶、血戰而積鬱的惡氣,仿佛都出了不少。
「哈哈哈!督領說的是!是該讓那兩個老賊好好嘗嘗滋味!」吳率教第一個忍不住,壓低聲音卻暢快地笑了起來。
陳揚也笑得眉眼彎起,帶著慣有的戲謔。
「可不是麼,想必此刻,大鴻臚的書房和丁尚書的籤押房裡,蠟燭都得比別人多費幾根吧?」
周麼和朱冉雖然沒笑出聲,但臉上也露出了深以為然的神色,緊繃的神情徹底放鬆下來。
經蘇凌這一番抽絲剝繭的分析與從容不迫的安排,眾人原本因蘇凌重傷、強敵被擒、局勢未明而產生的那一絲隱憂與浮躁,此刻已被清晰的思路、明確的步驟以及對未來局面的篤定所取代。
燭光搖曳,映照著蘇凌蒼白卻沉靜的面容,也映照著部下們重燃鬥志與信心的臉龐。這間瀰漫著藥香的靜室,仿佛成了風暴眼中最平靜,也最堅韌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