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 龍椅重,帝王悲(1/2)
蘇凌聽完劉端對第三罪的辯解,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抬眸,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銳利,再次開口,聲音沉穩,直指那關乎君臣信任、也是最刺痛他內心的第四罪。
「聖上不認可前三條罪的理由,臣......暫且聽之。」
他微微一頓,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然,這第四條罪——用而不信,猜忌刻薄,自毀長城之罪......聖上又當如何解釋?」
蘇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卻意味深長的弧度,目光如針,刺向劉端。
「派遣丁侍堯,潛伏於黜置使行轅,名為伺候,實為監視。此事,乃聖上親口承認,千真萬確。這一次......聖上總不能再以『身不由己』、『非朕本意』、『受制於人』這等理由來搪塞了吧?此事,可是聖上您......親自下的旨意。」
蘇凌特意加重了「親自」二字,目光灼灼,等待劉端的回應。
劉端聞言,臉上的激動潮紅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尷尬、懊惱與一種破罐破摔般的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並未立刻否認或狡辯,反而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沉凝,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坦誠。
「不錯!此事......確是朕之所為!朕......不否認!」
他猛地抬起頭,迎上蘇凌的目光,眼神中竟閃過一絲近乎偏執的倔強。
「但此事,怪不得朕!要怪......就怪你蘇凌自己!還有......你背後那位蕭丞相!」
「哦?」
蘇凌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竟真的被氣笑了,那笑聲短促而冰冷,充滿了荒謬與不可思議。
「呵呵......聖上此言,當真令人啼笑皆非!臣奉命查案,恪盡職守,卻遭聖上暗中監視!如今,聖上反倒將過錯歸咎於臣與蕭丞相?這......卻是從何說起?」
「臣,願聞其詳!」
他的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諷刺與質問。
劉端似乎早就料到蘇凌會有此反應,他並未退縮,反而挺直了些許脊樑,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開始了他對這條「鐵證如山」之罪的反擊,語氣帶著一種追根溯源的激動。
「好!你既問,朕便告訴你!」
劉端的聲音提高道:「察查京畿道政務、整肅吏治此事,朕早有此心!並非始於今日!大約兩年前,朕便曾向蕭元徹提及此事!然則......」
他臉上露出憤懣之色。
「彼時,蕭元徹以『京畿重地,首善之區,不宜大動干戈,以免人心惶惶,動搖國本』為藉口,斷然拒絕!此事遂被擱置!朕雖心有不甘,卻......無可奈何!」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深邃而充滿疑慮。「然而如今,蕭元徹突然自前線傳來奏章,主動舊事重提,且態度堅決,要求朕立刻下旨,開啟京畿道全面察查!朕當時......心中豈止是吃驚?簡直是驚疑不定!」
劉端的語氣帶著一種被冒犯和算計的怒意。
「此事,關乎京都穩定,理應由朕這個天子,權衡利弊,主動提出方顯鄭重!何時輪到他一個外臣,尤其是一個曾極力反對此事的權臣,來越俎代庖,強行推動?!」
「他蕭元徹,究竟意欲何為?朕不得不懷疑,他此舉......醉翁之意不在酒!絕非僅僅為了整肅吏治那麼簡單!」
他的目光猛地釘在蘇凌臉上,話語如同連珠箭,直刺核心。
「而更巧的是!蕭元徹在奏章中,極力舉薦、甚至可說是指定的京畿道黜置使人選......就是你——蘇凌!」
劉端的聲音帶著一種尖銳的指向性。
「蘇凌!這普天之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你蘇凌,是蕭元徹一手提拔、倚為心腹臂膀之人!是蕭元徹陣營中,最鋒利的那把刀!」
他不再掩飾,直言不諱,語氣中充滿了複雜的矛盾與無力感。「於是,朕便陷入了兩難!朕想用你!因為朕知道你有能力,有魄力,或可真正查清積弊,廓清寰宇!」
「但朕......又不敢用你!更不甘心用你!因為你的背後,站著蕭元徹!」
「朕用你,豈不是將這把查案的刀,親手遞到了蕭元徹的手中?朕如何能安心?可朕......又不能不用你!因為朕......不敢對蕭元徹說不!朕......拒絕不了!」
劉端的臉上露出極度痛苦和扭曲的神色。
「朕的心裡......始終是擰巴的!是矛盾的!是忐忑不安的!朕不知道蕭元徹此舉的真正目的,朕更不知道......你蘇凌此番回京,手持王命旗牌,究竟是為朕查案,還是......另有所圖?!」
劉端的語氣忽然一轉,帶著一種順勢而為的無奈。
「恰在此時,丁侍堯那奴才......主動向朕提出,願以伺候黜置使大人的名義,出宮前往行轅,擔任總管,實則......可為朕之耳目,隨時稟報行轅動向,讓朕安心。」
劉端看向蘇凌,眼神中努力裝出一種「坦誠」與「無奈」交織的誠懇。
「蘇卿!朕將丁侍堯安插進行轅,絕非對你個人有何惡意!朕只是想求個心安!只是想第一時間知道察查的進展,想知道......這京畿道的水下,究竟藏著什麼!朕......別無他圖啊!」
他頓了一頓,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懊惱與推卸。
「至於丁侍堯那奴才......他到了行轅之後,究竟是如何行事的?是否假傳朕意?是否存了私心,膽大妄為,甚至......對你有所不利?這些......朕在深宮,著實不知!更非朕之本意授意!」
蘇凌靜靜地聽著,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
「聖上之言,臣......明白了。無論出於何種緣由,猜忌便是猜忌,監視便是監視。此事,就像一道深深的溝壑,已然橫亘於你我君臣之間。」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視劉端那閃爍不定的眼睛,語氣陡然變得沉重而帶著一種近乎訓誡的意味。
「但是,聖上!您乃天子!是九五之尊!天下共主!您若想知道臣在查什麼,查到何種地步,心中有何疑慮......您完全可以像今日這般,光明正大,宣臣入宮,在這昔暖閣內,你我君臣,開誠布公,當面詢問!」
「臣,難道還敢欺瞞聖上不成?」
蘇凌的聲音提高,帶著一種凜然正氣。
「可您......卻選擇了最不該是天子所為的方式!暗中安插耳目,行此鬼蜮伎倆!這......是一個帝王應有的氣度嗎?這......對得起您身上的龍袍,對得起這『九五之尊』四個字嗎?!」
他的話語如同重錘,狠狠敲打在劉端的心上。
「即便身處困境,即便權力受限,為君者,亦當有為君者的風骨與氣節!」
「可以隱忍,可以妥協,但絕不能失了堂堂正正之心!否則,與那些蠅營狗苟之徒,又有何異?!聖上,您......著實不該如此啊!」
這番話,擲地有聲,如同驚雷,在劉端耳邊炸響!
劉端渾身劇震,如遭雷擊!
蘇凌的指責,沒有糾纏於具體是非,而是直接上升到了為君之道、帝王氣節的高度!
這比指責他具體過錯,更加致命!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任何言辭在「帝王氣度」這四個字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一股巨大的羞愧感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瞬間將他淹沒!他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最後化為一片死灰。
劉端猛地低下頭,不敢再與蘇凌那清澈而銳利的目光對視,雙手死死抓住龍袍下擺,指節捏得發白,整個人的氣勢瞬間萎靡了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撐。
「朕......朕......」
他喃喃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唯有那深深的慚怍與無地自容,寫滿了他的臉,刻入了他的骨髓。
昔暖閣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蘇凌靜靜地注視著龍椅上那仿佛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的天子,心中波瀾微起,隨即歸於一種洞明後的平靜。
他自然清楚,丁侍堯已死,死無對證,劉端派其監視自己的真實意圖——究竟是如他所說只為「求個心安」,還是另有更深層的、甚至更危險的圖謀——已然隨著丁侍堯的死亡而永遠成謎,再難追究。
然而,蘇凌並不打算在此事上繼續糾纏。
並非因為他完全相信了劉端那番夾雜著推諉與「坦誠」的辯解,而是基於一種更冷酷的現實判斷。
以一個被權臣架空、困守深宮的傀儡皇帝所能動用的資源和能量,派一個老太監來監視自己,縱有惡意,其所能造成的實際威脅也極其有限。
劉端,沒有能力,也沒有足夠的籌碼,去策劃和執行一場能真正威脅到他蘇凌的根本布局。
與其在這件已成無頭公案的事情上耗費心力,不如順勢而為,看看這位天子接下來的態度。
心念及此,蘇凌眼中的銳利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似恭順的平靜。
他微微後退半步,朝著龍椅方向,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臣子禮,聲音平穩得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聖上既如此說......臣,謹遵聖意。」
他略一停頓,語氣依舊平淡如水,卻帶著一種將選擇權交還的意味。
「然,無論如何,丁侍堯畢竟是聖上身邊舊人,臣未及奏報,便擅自動手,致其殞命......此事,於禮於法,臣終究是僭越了。臣......向聖上請罪。如何處置,但憑聖上決斷。」
這請罪,輕描淡寫,更像是一種姿態,一種對君臣名分的最後維護,而非真正的畏懼或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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