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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八十六章 燈火闌珊,咫尺天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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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女子乍見門外站著首領、武士與女忍,以及一個陌生黑衣人,先是一怔,眼中閃過一抹訝色,隨即立刻垂下眼帘,便要躬身行禮。

門外的女忍卻迅速擺手制止,又湊近些,用極低的聲音與她快速交談了幾句。

那女子邊聽邊微微點頭,期間抬起眼帘,飛快地、不帶什麼情緒地掃了黑衣人一眼,目光平靜無波,隨即又垂下頭去。接著,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再次微微躬身,便悄無聲息地退後,將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重新輕輕合攏了。

整個過程靜默無聲,透著一種刻意的、近乎詭異的規矩與疏離。

黑衣人眉頭微蹙,看向首領,聲音冷了幾分。

「這是何意?為何不進去?又將門關上作甚?」

首領卻依舊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樣,淡淡道:「韓君勿急。貴客臨門,內里總要稍作準備,以免唐突。畢竟,韓君是『貴客』嘛。」

他刻意在「貴客」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黑衣人心中冷哼,知道這不過是託詞,無非是進去通報、安排,確保阿糜處於「合適」的被觀看狀態,同時加強戒備,防止自己有什麼異動。

他不再言語,只是負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向那緊閉的朱門,心中卻如潮水翻湧。

阿糜......你究竟如何了?他們是否欺辱於你?

約摸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那扇朱漆大門再次有了動靜。

這一次,並非只開一縫,而是兩扇門扉被從內緩緩推開,發出沉重而順暢的「軋軋」聲,徹底洞開。

門內光影流淌而出,與門外月光交融。

只見四名女子,身著與先前那女子款式相似、但顏色花紋略有不同的精緻「小袖」與「打褂」,腳踩高高的木屐,邁著細碎而規律的步子,裊裊婷婷地魚貫而出,分列大門兩側。她們皆身姿婀娜,面容姣好,低眉順目,姿態恭謹。

為首者,正是方才開門的那名溫婉女子。

此刻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訓練有素的微笑,朝著門外的首領與黑衣人等人,姿態優雅地側身,深深鞠了一躬,腰肢彎折的弧度標準而柔美。

她並未說話,只是抬起一隻素手,掌心向上,朝著門內方向輕輕一引,做了一個標準的「請進」手勢。動作流暢自然,無聲無息,卻將禮儀做到了極致。

首領見狀,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這才轉向黑衣人,側身讓開道路,語氣恢復了那種虛假的客氣。

「好了,韓君,請吧。」

眼見大門敞開,內里燈火隱約,黑衣人心頭猛地一緊。

庭院深深,不知藏有多少機關埋伏,對方雖表面妥協,但難保沒有後手。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更重要的是,他深知此刻撕破臉皮毫無益處,對方還需要他的「計劃」。

強行壓下心頭那絲不安與警惕,黑衣人不再有絲毫猶豫,目光沉靜如水,抬步便跨過了那高高的門檻,踏入院中。

甫一入院,眼前景象又是一變,與門外山野幽靜截然不同。庭院開闊,地面以打磨光滑的青石板鋪就,縫隙間生出茸茸細草,在月色與燈籠光下泛著微光。

迎面便是一座飛檐斗拱、氣派不凡的單層正廳,屋脊線條流暢,檐角高挑,掛著數盞精緻的紅色絹燈,燈光柔和,將廊下朱漆立柱與雕花窗欞映照得清晰可見。

正廳前有數級石階,兩側各立著一尊石雕異獸,形態古樸兇猛,非獅非虎,透著異域風情。院中遍植花木,多以松、竹、梅點綴,更有數株姿態奇崛的矮櫻,正值花期,粉白的花朵在夜色中如雲如霧,暗香浮動。

角落設有石燈、石缽,流水潺潺注入缽中,更添清幽。

黑衣人目光銳利,一掃之下便已看清,這庭院竟是兩進。

眼前正廳之後,另有一道月洞門,門內一條以卵石精心嵌拼出花紋的青石小徑蜿蜒通向深處,小徑兩旁竹影婆娑。

那三層閣樓的飛檐一角,從月洞門後探出,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韓君,請至廳中稍坐,飲一盞我大和清茶,稍事歇息,再......」

首領緊隨而入,臉上堆起虛假的熱情,抬手引向正廳。

「不必了。」

黑衣人冷聲打斷,看也不看那正廳一眼,腳步未停,徑直朝著那月洞門走去,聲音硬邦邦擲地有聲。

「制茶烹茗,乃我大晉祖傳之藝,源遠流長。韓某無暇品鑑蠻夷之飲。」

這話可謂極不客氣,近乎當面打臉。

首領臉上笑容一僵,眼中厲色一閃而逝,但旋即恢復如常,乾笑兩聲,不再多言,只對身旁的「須佐」、「阿曇」及兩名女忍使了個眼色,眾人立刻無聲跟上。

那四名提燈侍女更是早已碎步趨前,分列小徑兩側,昏紅的燈籠光暈照亮前路,映得眾人臉上光影明滅。

一行人默不作聲,沿著青石小徑向第二進院子走去。腳下木屐、草履踏在石上,竟只發出極其輕微的「嗒、嗒」聲,訓練有素,宛如鬼魅。

穿過月洞門,內院景致更顯幽深,花木更為繁茂,假山盆景錯落,那三層閣樓的全貌也清晰呈現眼前。

轉眼已至樓前。黑衣人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血液奔涌,幾乎要破胸而出。他深吸一口氣,便要邁步踏上那通往樓內的台階。

「韓君留步。」

首領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阻止。

他身形一晃,已攔在黑衣人身前,臉上帶著那種令人厭惡的、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樓上乃阿糜姑娘閨閣,夜深人靜,我等男子貿然登樓,恐有不便,更易驚擾佳人。若引得阿糜姑娘察覺、呼喊,豈不是......徒生事端,壞了你我約定?」

黑衣人腳步頓住,霍然轉頭,目光如電射向首領,聲音因壓抑的激動而微微發顫。

「不上樓?如何得見?!韓某是來看人,不是來賞樓觀景的!」

「韓君稍安勿躁。」

首領卻不為所動,反而側身引向小樓東北角一處更為茂密的竹叢。

「請隨我來,在此處稍候片刻,自能得見。」

黑衣人心中疑竇叢生,殺意翻騰,但見對方神色篤定,強壓怒火,冷哼一聲,隨著他走向那片竹影深處。

此地距離小樓約有十丈,透過疏朗的竹葉間隙,恰好能望見小樓三層的窗戶。

眾人屏息靜立。

夜風拂過竹梢,沙沙作響,更襯得周遭死寂。時間點滴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黑衣人死死盯著那扇亮燈的窗,拳心已然汗濕。

忽然,那昏黃的窗紙上,人影一晃!

雖只一瞥,但那身形輪廓,那微微側首的弧度......

黑衣人渾身劇震,如遭雷擊!血液「轟」地一下衝上頭頂,又在瞬間冰涼!

是她!絕不會錯!縱然隔窗只見影,那刻入骨髓的熟悉,也絕不會認錯!

阿糜!

他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如同拉到極致的弓弦,指關節因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聲。眼中酸澀灼熱,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直衝眼眶,被他死死忍住。

是她!她還活著!就在那窗後!

又過了數息,只聽「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中格外清晰。

那扇窗,被人從內推開了小半。隨即,一支細木桿探出,輕輕支住了窗扇。

緊接著,一個令黑衣人魂牽夢縈、朝思暮想的身影,緩緩地,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般,倚靠在了那敞開的窗邊。

月光如銀,輕柔地灑落在她身上。她穿著一件淡櫻色打底、繡有細碎淺紫藤花的異族「小袖」,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羽織」,衣領交疊,露出一段白皙纖弱的脖頸。

如雲的烏髮梳成典雅繁複的大晉式樣墮馬髻,斜插一支素銀簪子,幾縷青絲柔順地垂在頰邊。

她未施過多脂粉,容顏在月光下略顯蒼白,卻愈發襯得眉目如畫,肌膚如玉。只是,那雙本該明亮靈動的星眸,此刻卻盛滿了化不開的幽怨與哀愁,仿佛兩潭深不見底的秋水,靜靜地望向窗外那輪孤寂的冷月。

秀眉微蹙,唇色淺淡,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淡淡的、令人心碎的憂鬱之中,宛如一株在夜風中輕輕顫動的、失去了生氣的白玉蘭。

她就這樣半倚著窗欞,螓首微仰,望著天邊明月,許久,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卻仿佛能穿透夜色、直抵黑衣人心底的幽幽嘆息。

那嘆息聲極輕,卻像一柄燒紅的鐵錐,狠狠鑿穿了黑衣人所有的理智與克制!

他瞳孔驟縮,呼吸瞬間停滯,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轟然倒流,又猛然沖向四肢百骸!

是她!活生生的阿糜!就在眼前!咫尺之遙!

什麼計劃!什麼隱忍!什麼權衡!

所有的思慮、所有的謀算,在這一刻都被那窗邊孤影、那聲幽嘆擊得粉碎!

一股暴烈到極致的衝動與殺意,混合著無邊的痛惜與怒火,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轟然爆發!

救她!立刻!馬上!

殺了這群雜碎,帶她走!離開這個鬼地方!

這個念頭如同魔咒,瞬間攫取了他全部心神。

他仿佛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轟鳴,能感到每一寸肌肉都在因極度渴望而顫抖。

他的右手,幾乎是不受控制地、緩慢而堅定地移向了腰側——那裡,冰冷的劍柄正貼合著他的掌心,傳來一絲令人心悸的、嗜血的涼意。

指尖,觸碰到了劍柄上。

下一刻,便是利劍出鞘,血濺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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