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六章 初入大晉(2/2)
「船靠了岸,搭了長長的跳板。」
阿糜的聲音清晰了些,帶著對陌生地域初次接觸的鮮活記憶。
「那位陳管家親自到艙室尋我,引我下船。碼頭上人聲鼎沸,貨箱堆積如山,扛夫號子聲、車馬軲轆聲、商販叫賣聲、還有各種聽不懂的方言混雜在一起,震得我耳朵嗡嗡響,和我之前生活的那個寧靜的小漁村,還有那與世隔絕的孤島,簡直是兩個世界。」
「空氣里什麼味道都有,魚腥、汗臭、香料、糞便、油脂、剛出爐麵食的香氣......混在一起,濃烈得讓人頭暈,卻又充滿了一種粗糙而生猛的活力。」
「陳管家引我走到一處相對清淨些的泊位附近,那裡停著他們船隊的幾艘大船,水手們正忙碌地卸貨。」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我,臉上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客氣表情。」
「他說『阿糜姑娘,按照東家吩咐,船隊將在此休整三個時辰,補充給養,並處理部分貨物。之後,便會換乘車馬,啟程前往京都龍台。東家說了,姑娘的去留,自行決定。若是姑娘決意留在渤海州謀生,便需自行安頓。船隊概不負責姑娘日後生計,但東家仁厚,念姑娘孤苦,特讓在下轉交姑娘些許銀錢,以作安身之資。』」
「他遞給我一個小袋子,裡面有些散碎銀子和銅錢,不算多,但也足夠一個尋常人在市井中支撐一段時日了。」
阿糜繼續道:「然後,他指著碼頭遠處那片更為喧囂、帆檣如林、屋舍連綿的區域說,『那邊是港口集市,甚是熱鬧,姑娘可去轉轉,看看這渤海風物。若最終決意隨我等前往龍台,』他指了指腳下這塊泊位,『便在三個時辰後,回到此處等候。車隊會在此集結出發。三個時辰一過,若不見姑娘蹤影,我等便視為姑娘已決意留在渤海,不會再等。姑娘,可聽明白了?』」
阿糜學著陳管家當時平穩無波的語調,複述了那番話。
「我點了點頭,將他的話牢牢記在心裡。三個時辰,是去是留,必須做出決斷。」
蘇凌聽到這裡,插言問道:「於是你便去了那港口集市?感覺如何?可曾看到、聽到些什麼?」
提及渤海州港口集市,阿糜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是對新奇世界本能的好奇與印象深刻的體現,儘管其中也夾雜著初來乍到的不安。
「去了,自然要去看的。」
阿糜的聲音里多了幾分起伏。
「那集市......真的好大,人好多!一眼望不到頭。青石板鋪的路,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發亮。路兩邊全是店鋪和攤子,搭著各式各樣的棚子,掛滿了五顏六色的幌子和招牌。賣什麼的都有!」
她比劃著名,試圖向蘇凌描繪那幅鮮活的畫卷。
「有剛從海里撈上來的、活蹦亂跳的魚蝦蟹貝,在木盆里噗噗作響,鱗片在陽光下閃著銀光;有堆積如山的各色乾貨,鹹魚、蝦米、海帶、瑤柱......散發著濃郁的咸腥氣,但聞久了,竟也覺得有種獨特的鮮香。」
「還有賣布的,綾羅綢緞,粗布麻衣,顏色鮮亮得晃眼;賣瓷器的,杯盤碗碟,花瓶陶罐,白的像雪,青的像天,畫著花鳥蟲魚,精緻得讓我不敢碰;賣鐵器的,鍋碗瓢盆,柴刀斧頭,叮叮噹噹地響;還有賣吃食的攤子,熱氣騰騰,香味能飄出老遠......」
阿糜的語速不由得加快,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人潮湧動的熱鬧場景中。
「有剛出籠的、雪白喧騰的大饅頭;有金黃油亮的燒餅,上面灑滿了芝麻;有滾著濃稠醬汁、油光發亮的滷煮;有「篤篤」敲著、沿街叫賣的餛飩擔子;還有一種用薄餅卷著各種菜絲、抹上醬的東西,他們叫『煎餅』,香氣撲鼻......好多吃食,我連見都沒見過,名字都叫不上來。」
「還有耍把式賣藝的,胸口碎大石,吞劍吐火,圍著一圈人叫好;有說書先生,唾沫橫飛,拍著醒木;有算命的瞎子,搖著鈴鐺......」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我還看到很多穿著奇異服飾的人,頭髮顏色、眼睛顏色都和咱們不太一樣,說的語言更是嘰里咕嚕完全聽不懂,但也在集市上跟人比劃著名手勢做生意。」
「陳管家給的銀錢,我緊緊攥在手裡,一個子兒都沒敢花,只是看,只是聽。我覺得眼睛都不夠用了,耳朵里也灌滿了各種各樣的聲音,腦袋嗡嗡的,心裡又是驚奇,又是害怕,還有點......說不出的興奮。原來,大海的那邊,真的有這樣一個熱鬧鮮活、人煙稠密的世界。」
「跟我長大的那個......規矩森嚴、等級分明,卻又在繁華表面下透著壓抑的王城,還有那個閉塞簡單、與世無爭的漁村,都太不一樣了。」
蘇凌靜靜聽著,能從阿糜的描繪中,感受到渤海州這處重要海港的繁忙與活力。
這確實是沈濟舟治下,渤海州富庶一面的真實寫照。
阿糜接著道:「我壯著膽子,向幾個看起來面善的攤主打聽了些事情。」
「他們告訴我,這裡是渤海州最大的海港集市,隸屬於望海城管轄。因為港口商貿繁榮,帶動了整個集市的興旺,南來北往的客商、甚至海外番邦的船隊,都會在這裡交易貨物。」「我問他們,這裡為何如此太平興旺?一個賣炊餅的老漢一邊揉面一邊笑著說,『姑娘是外鄉來的吧?咱渤海州能有今日,全賴沈大將軍治軍嚴明,保境安民,又鼓勵商事,這才有了這碼頭的熱鬧。雖說如今天下不太平,各處都有戰亂饑荒,但咱渤海州在沈大將軍治下,還算是一方樂土哩!』」
「旁邊幾個買東西的也附和著點頭,言語間對那位『沈大將軍』頗多讚譽。」
「沈大將軍?沈濟舟?」蘇凌眉梢微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聲音平淡地重複了這個名字。
「是,就是這個名字,沈濟舟。」阿糜點頭。
「他們還說,穿過這片港口集市,再往前走不遠,就是渤海州的第一大城,望海城了。他們說,望海城可是了不得的大城,跟什麼揚州的聽月城、京都的龍台城、荊南的攬潮城,還有益安的錦官城,並稱大晉五大城,是天底下最繁華富庶的地方!」
「那位沈大將軍的府邸,大將軍府,就在望海城的正中央,是最氣派威武的所在。」
阿糜說到五大城時,眼中不禁流露出一絲嚮往,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哦?」蘇凌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看來,你對這渤海州,尤其是望海城,印象頗佳。那沈濟舟,在你聽來,亦是個能臣幹吏,保境安民的英雄了?」
阿糜聽出蘇凌語氣中那一絲幾不可察的異樣,但她當時的心境與此刻不同,老實點了點頭。
「初到貴地,看到那般熱鬧景象,百姓們雖忙碌卻似乎衣食無憂,商旅往來絡繹不絕,再加上聽當地人那樣說,我......我那時確實覺得,能把這麼大一片地方治理得如此興旺,讓這麼多人有飯吃、有生意做,這位沈大將軍,定然是個極有本事、也很厲害的人物。」
蘇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那聲音很輕,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阿糜卻聽得出來,這位蘇督領對那位「沈大將軍」似乎並不像當地百姓那般推崇。
蘇凌將話題引回關鍵。
「既然如此,渤海州如此繁華安穩,望海城又是五大名城之一,你為何最終沒有選擇留下?可是那陳管家或東家,暗中施加了什麼壓力?或是你察覺到了什麼危險?」
阿糜連忙搖頭。
「沒有,陳管家和東家都沒有再給我任何暗示或壓力。銀錢給了,話也說得明白,三個時辰後,願走願留,全憑我自己。我......我離開集市,在港口附近找了塊僻靜的礁石坐著,吹著海風,想了很久很久。」
她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有些悠遠和複雜,緩緩說出了三個原因。
「其一......」
阿糜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督領,您知道,我自幼在靺丸......長大。靺丸的王城,也是一座瀕海的大城。當我站在渤海州的港口,看著那無邊無際的藍色大海,看著碼頭林立的風帆,聽著熟悉的潮聲和海鷗的鳴叫,甚至聞到那混雜著魚腥和海風的氣息......」「我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靺丸王城外的海港。那裡也曾是那般喧囂,船來船往。可是,那片海,那座城,留給我的......沒有多少美好的記憶,更多的是......拘束、冰冷,還有最後那些不堪回首的慘痛和背叛。」
「望海城再好,再繁華,它靠著海,這海......總讓我想起過去,想起那些我想徹底埋葬、連一絲一毫都不願再記起的往事。我想與過去的自己,與靺丸的一切,做個了斷。」
「留在這裡,觸景生情,我怕我永遠也走不出來。」
蘇凌微微頷首,他能理解這種心理。熟悉的場景容易喚醒痛苦的記憶,遠離觸發之地,有時是療傷或逃避的本能選擇。
「其二......」
阿糜繼續道,眼中泛起一絲當時的天真與嚮往。
「我雖然剛到渤海,但也從集市上人們的閒聊中知道,渤海州地處大晉東北邊陲,雖然富庶,但畢竟偏安一隅。」
「而我既然已經來到了大晉,這個傳說中的天朝上國,心裡便存了念想。我聽那些百姓說起大晉五大名城時,眼睛都是發亮的,說那裡是如何的人間天堂,如何的繁華似錦。」
「我當時就想,既然已經離開了從小長大的地方,漂洋過海來到了這裡,為什麼不走得更遠,看得更多呢?渤海是很好,可揚州、荊南、益安,還有京都......它們又是什麼樣子?如果留在渤海,再想去其他那些地方,聽說路途遙遠,關山阻隔,我一個孤身女子,怕是難如登天。」
「可如果跟著商隊去了京都龍台,那裡是天下的中心,四通八達,或許......或許將來有一天,我也有機會去看看其他的名城呢?」
說到這裡,阿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現在想想,當時真是幼稚得可笑,自身難保,還想著遊歷天下......」
蘇凌卻搖了搖頭。
「求生之餘,心存嚮往,並非可笑。此乃人之常情。」
亂世之中,一點對遠方的念想,或許正是支撐人走下去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