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 參君五罪(1/2)
大晉皇宮,昔暖閣內,劉端與蘇凌的言語交鋒,已然從早上持續到了夜晚。
夜色如墨,宮燈昏黃,光影搖曳,將君臣二人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博弈。
空氣凝滯如鐵,蘇凌那石破天驚的「參奏天子」之言餘音未絕,如同驚雷炸響後死寂的真空,壓抑得讓人心臟都要停止跳動。
龍椅之上,劉端那由極致的震驚、荒謬、乃至暴怒扭曲而成的、如同萬年寒冰般的殺意,與蘇凌那平靜如古井寒潭、卻帶著萬鈞之重的目光,在昏暗的殿堂中央悍然相撞!無形的火花四濺,仿佛能點燃這凝滯的空氣!
面對天子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冰錐般的質問——「朕......倒真想聽聽......朕......身犯何罪?!」
蘇凌毫無懼色,他甚至微微向前踏近了半步。這一步,踏碎了君臣之間最後那層虛偽的薄紗,也踏入了真正的雷霆風暴中心!
「蘇某要參君五罪!......」
蘇凌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直視劉端那雙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眸子,聲音沉穩、清晰、卻帶著一種洞穿虛偽、直指本質的鋒利,開始了他的「參君五罪」!
「聖上欲知身犯何罪?好!蘇某今日,便斗膽,一一奏來!」蘇凌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擊在殿宇的寂靜中,也敲擊在劉端那緊繃的神經上!
「其一!」蘇凌伸出一根手指,目光銳利如刀,「蘇某參聖上——不察之罪!失聰之罪!昏聵之罪!」
他每說一個詞,語氣便加重一分,目光便凌厲一分。
「聖上乃九五之尊,口含天憲,代天牧民!這京都龍台,乃天子腳下,首善之區,政令中樞!」
「四年前,京畿道大旱,赤地千里,饑民遍野,此乃驚動天下之大災!朝廷撥付巨額錢糧賑濟,此乃關乎萬千黎民生死之要務!然則......」
蘇凌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的憤怒與痛心。
「就在聖上的眼皮子底下!就在這煌煌帝都之中!竟發生了如此駭人聽聞、規模巨大的貪腐窩案!賑災錢糧被層層盤剝,十不存一!致使餓殍載道,易子而食!人間慘劇,莫過於此!」
他死死盯住劉端瞬間變得蒼白的臉,言辭如刀,步步緊逼。「此案,絕非一日之功!孔鶴臣、丁士楨之輩,膽大包天,勾結上下,運作絕非隱秘無聲!期間必有蛛絲馬跡,必有風聞奏報!」
「御史言官非聾非瞎,聖上之耳目亦非擺設!然,直至今日,若非蘇某偶然查案,此事幾近被徹底掩蓋!」
「聖上您——身居九重,高踞龍庭,對此滔天罪惡,是充耳不聞,是視而不見?!還是......有心包庇,故意縱容?!」
蘇凌的目光仿佛要刺穿劉端的靈魂。
「若聖上有心包庇,則是昏君!若聖上毫不知情,則是......庸主!無論何種,聖上於此案,難逃失察昏聵之罪!此罪一也!」
「你......!!」
劉端猛地站起,臉色由白轉青,渾身劇烈顫抖,伸手指著蘇凌,嘴唇哆嗦著,想要厲聲反駁,卻發現自己喉嚨仿佛被堵住,竟一時語塞!
蘇凌的指控,將他置於了一個極其尷尬的境地——承認知情是昏君,承認不知情是庸主!
劉端張了張嘴,最終只能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蒼白無力的辯解。「朕......朕日理萬機......豈能事事躬親......奏章......奏章或許......」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底氣不足,眼神閃爍,帶著一種被戳中痛處的慌亂與羞惱。
蘇凌根本不給他組織語言的機會,立刻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更冷,鋒芒更厲!
「其二!蘇某參聖上——識人不明,忠奸不辨之罪!」
他的目光掃過窗外的夜空,仿佛看到了那些道貌岸然之輩。「孔鶴臣,身為大鴻臚,清流領袖,平日高談闊論,以君子自居,蒙蔽聖聽!聖上對其信任有加,甚至親筆御書『君子可欽』牌匾賜予,為其聲勢!」
「結果如何?此獠實乃竊國大盜,貪腐巨蠹!丁士楨,戶部堂官,掌管天下錢糧,聖上倚為肱骨,結果如何?此賊竟是碩鼠蛀蟲,勾結內外,侵吞國帑,殘害忠良!」
蘇凌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譏諷與痛心。
「聖上身邊,充斥此等口蜜腹劍、狼子野心之徒,聖上卻視若珍寶,委以重任!而如歐陽秉忠那般發現端倪、欲要上報的耿直之臣,卻遭構陷,滿門蒙冤!」
「聖上之耳目心腹,皆為奸佞所據,忠良之路堵塞!聖上如此用人,如此辨人,豈非識人不明,忠奸顛倒?!長此以往,朝堂之上,焉能不烏煙瘴氣,國事焉能不敗壞至此?!此罪二也!」
劉端的臉色更加難看,蘇凌提及他親題「君子可欽」牌匾之事,更是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臉上!
他臉上肌肉抽搐,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解釋為何自己如此「看重」的臣子會是巨貪大惡!
他只能強作鎮定,冷哼一聲,別過臉去,避開蘇凌那銳利的目光,但緊握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袖口,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與無力辯駁的窘迫。
蘇凌毫不停歇,伸出第三根手指,聲音陡然變得恢宏而沉重,直指帝國痼疾!
「其三!蘇某參聖上——坐視藩鎮坐大,養虎為患,徒耗國帑,徒有其名之罪!」
「聖上坐鎮中樞,名為天下共主!然,這些年來,外臣擁兵自重,割據一方者幾何?渤海沈濟舟,荊南錢仲謀,揚州......等等!」
「彼等名為臣子,實同敵國!聽調不聽宣,截留賦稅,私蓄甲兵,視朝廷法度如無物!更可恨者,如沈濟舟之流,竟敢挪用賑災救命之糧以充軍資,行同造反!聖上!」
蘇凌的聲音帶著一種悲憤的質問道:「面對此等尾大不掉、狼子野心之徒,聖上可曾有一道切實有效的制衡之策?可曾有一次雷霆萬鈞的懲戒之舉?」
「沒有!唯有不斷的加官進爵,唯有虛與委蛇的安撫,甚至......唯有眼睜睜看著他們吸食大晉的血肉而不斷壯大!」「聖上分封諸侯,本為屏藩皇室,然如今,諸藩已成心腹大患,動搖國本!聖上徒有天子之名,卻無制衡之實,坐視江山崩壞,此非徒有其名、養癰遺患之罪乎?!此罪三也!」
劉端聽到這裡,臉色已是由青轉白,冷汗涔涔而下!
蘇凌這番話,徹底撕開了他作為天子最無力、最尷尬、也最不願面對的傷疤!
他猛地一拍龍書案,試圖用憤怒掩蓋心虛,嘶聲吼道:「藩鎮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豈是你說動便能動的?!朕......朕自有考量!你......你休要妄言!」
但他的反駁,在蘇凌列舉的血淋淋的事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帶著一種氣急敗壞的狼狽。
蘇凌無視他的色厲內荏,伸出第四根手指,目光轉向了劉端與他之間最直接、最尖銳的矛盾!
「其四!蘇某參聖上——用而不信,猜忌刻薄,自毀長城之罪!」
蘇凌直視劉端,目光坦蕩而銳利。
「聖上授蘇某京畿道黜置使之職,賜王命旗牌,許先斬後奏之權!表面看來,信任有加,期許甚深!」
「然,聖上又是如何做的?蘇某甫一返京,聖上便急不可耐地將心腹太監丁侍堯安插進行轅,名為伺候,實為監視!蘇某之行蹤,蘇某之查案進展,甚至蘇某與何人交談,恐怕事無巨細,皆在聖上耳目之中!」
蘇凌的語氣中帶著一種被辜負的冷意與嘲諷。
「聖上若不信蘇某,大可不用!既用之,則當信之!聖上如此行事,非但不能助蘇某查案,反而處處掣肘,更寒了天下忠臣義士之心!」
「今日聖上可疑蘇凌,明日便可疑任何為朝廷辦事之人!長此以往,誰敢為聖上效力?誰願為這搖搖欲墜的江山拼命?聖上如此猜忌,非但不能收權,反而是在自斷臂膀,自毀根基!此罪四也!」
劉端被蘇凌這番直指他內心最隱秘算計的話刺得面紅耳赤,他猛地站起,想要呵斥,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反駁這鐵一般的事實——丁嚭確實是他派的!
他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惱羞成怒的低吼。
「朕......朕那是為你好!龍台城水深......朕是怕你......」
劉端的辯解戛然而止,連他自己都覺得這理由荒謬可笑,只能頹然坐倒,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就在劉端心神激盪、難以自持之際,蘇凌緩緩伸出了第五根手指!
這最後一罪,如同最終審判的利劍,帶著洞穿一切的冰冷寒光,直刺劉端靈魂最深處!
「其五!」
蘇凌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低沉,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如山的壓迫感。
「蘇某參聖上——空談仁義,怠惰因循,自棄社稷之罪!」
此言一出,仿佛整個昔暖閣的溫度都驟然下降!劉端渾身劇震,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蘇凌的目光死死鎖定劉端,聲音緩慢卻字字誅心。
「聖上口口聲聲心系黎民,念念不忘祖宗江山!然,聖上登基至今,可曾有一項惠及萬民、澤被蒼生的仁政出自聖上本心?可曾有一次力挽狂瀾、震懾奸佞的壯舉由聖上主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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