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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帝王心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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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端沉默了一陣,殿內陷入短暫的死寂,唯有他指尖輕敲扶手的「篤篤」聲,不疾不徐,敲在人心上。

他端起一旁早已涼透的茶盞,卻未飲,只是用指尖摩挲著冰涼的卮壁,目光幽深,仿佛在斟酌接下來的言語,更仿佛在審視自己內心那最深沉的角落。

片刻,他放下茶盞,抬起眼帘,那眼中已無半分之前的激動,只剩下一種冰封般的、近乎殘忍的清醒。

他緩緩伸出第三根手指,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剖開一層更加冷酷、更加算計的現實。

「至於這第三樁......呵......」

劉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濃濃譏誚的弧度。

「孔鶴臣,清流領袖,文聖苗裔,天下士子楷模,道德文章,冠絕當世......多好的名聲啊。」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何映,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坦誠。

「朕知道,此人沽名釣譽,表里不一。可那又如何?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朕......不得不鼓吹他的清名,不得不將他捧上神壇!」

「因為他是朕唯一能拿得出手、勉強能與蕭元徹在『大義』名分上抗衡的旗幟!是朕這傀儡天子,身上最後一件還算光鮮的『衣裳』!」

劉端的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反噬。

「可如今,這件『衣裳』髒了!爛了!不僅骯髒不堪,內里還爬滿了虱子,更要反噬其主!」

「他孔鶴臣所行不法,貪墨瀆職,乃至勾結異族,無論其初衷為何,是替朕謀劃也好,是為一己私利也罷,都已觸及底線,罪不可赦!」

「但......正因他披著這身『聖賢皮』,殺他,便成了天大的難題!」

何映目光閃動,已然隱隱猜到劉端接下來要說什麼,他低聲接話,帶著一絲試探。

「聖上是說......動孔鶴臣,需顧忌天下清議,士林物議?恐......有損聖譽?」

「不錯!」

劉端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精光。

「殺一個貪官污吏容易,可殺一個被天下讀書人奉為圭臬的『文聖苗裔』、『清流領袖』?那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便是『迫害忠良』、『屠戮賢臣』!」

「這千古罵名,朕......背不起,至少現在背不起!」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所以,朕需要一把刀!一把鋒利、且......『合適』的刀!蘇凌,便是這把刀!」

「他年輕氣盛,銳意進取,背後站著蕭元徹,有查案之權,更有......朕剛剛賜予的『如朕親臨』金令!由他來查,來審,來定孔鶴臣的罪,來揮下這斬首的一刀!再合適不過!」

劉端的語氣越來越快,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近乎猙獰的快意。

「這『殺賢良』、『誅清流』的惡名,就讓蘇凌去背!不,不止蘇凌!」

「蘇凌背後是誰?是蕭元徹!天下人會怎麼看?會認為是蕭元徹指使蘇凌,排除異己,剷除忠良!是蕭元徹,容不下這天下清流!是蕭元徹,要斷絕聖賢苗裔!」

「屆時,天下士林如何看他?百姓如何看他?他蕭元徹,將徹底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遺臭萬年!」

他猛地一拳輕捶在榻沿,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

「而朕!屆時只需站出來,假意斥責蘇凌『操切』、『枉法』,甚至......在『鐵證』面前,『痛心疾首』地『被迫』下旨處置孔鶴臣!」

「朕依然是那個被權臣蒙蔽、不得已而為之的『仁君』!而蕭元徹,將成為千夫所指的國賊!朕再振臂一呼,何愁天下義士不景從?何愁不能將蕭元徹徹底孤立,成為人人得而誅之的公敵?!」

何映聽得心驚肉跳,背上已是冷汗涔涔。他原以為劉端借蘇凌之手,只為除孔,未料到其中竟還藏著如此歹毒的一石二鳥、甚至一箭三雕之計!

不僅要孔鶴臣死,更要藉此將蕭元徹徹底搞臭,將自身洗白,甚至為日後反擊積蓄力量!

此計之深,用心之毒,算計之遠,令人膽寒!

他深深吸了口氣,壓下心中震撼,聲音乾澀道:「聖上......聖明!此乃......驅虎吞狼,借刀殺人妙計!奴才......拜服!」

劉端對何映的「拜服」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笑了笑,那笑容卻無絲毫溫度。

他伸出第四根手指,語氣變得異常低沉,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這第四樁......或許,才是朕最不能容他孔鶴臣活在世上的原因。」

他目光幽幽,仿佛看向虛空中的某個點。

「朕與孔鶴臣之間......有太多太多,見不得光、說不出口的秘密了。有些事,甚至......連你也不知。」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卻字字驚心。

「他知道朕太多不得已的妥協,太多無法宣之於口的謀劃,太多......身為天子卻不得不行的陰暗伎倆。」

「朕知道他太多結黨營私的勾當,太多欺世盜名的偽裝,太多......看似忠君實則謀私的算計。」

「我們......太了解彼此了。了解彼此的弱點,了解彼此的底牌,了解彼此......最不堪的一面。」

劉端緩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極致的冰冷與決絕。

「這樣的人,活在世上,對朕而言,便是懸在頭頂的利劍!今日他或許還對朕有幾分『忠心』,可一旦有變,一旦他覺得朕不再『有用』,或者......一旦他被別人拿住把柄反戈一擊......他知道的那些事,足以將朕從這龍椅上掀下來,萬劫不復!」

「朕是天子!朕的秘密,只能隨著朕,埋入陵墓!絕不能掌握在任何一個臣子手中,尤其是一個......已然失控、且可能危及朕的臣子手中!」

他看向何映,目光銳利如刀。

「所以,孔鶴臣必須死。他死了,那些只有朕和他知道的秘密,那些骯髒的交易,那些見不得光的謀劃,才會永遠被帶入墳墓。」

「朕,才能繼續是朕,是坐在這龍椅上、受萬民朝拜、史書工筆或許還能留下幾分顏面的......大晉天子!而他孔鶴臣......就只能做一個躺在棺材裡、任由朕書寫功過的......死人!」

何映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明白了,這已不僅僅是政治清洗,更是最徹底、最無情的滅口!是為了永遠掩蓋那些可能顛覆皇權的隱秘!

是為了讓劉端能夠繼續戴著那副「天子」的面具,體面地活下去!

他喉嚨發乾,只能艱難道:「聖上......思慮周詳,防患於未然......奴才,明白了。」

劉端似乎耗盡了力氣,緩緩靠回軟榻,臉上露出一絲深深的疲憊,但眼神卻依舊清醒得可怕。

他伸出最後一根手指,聲音帶著一種混合了痛心、憤怒與最終決斷的複雜情緒。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閉上眼,復又睜開,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荒蕪。

「孔鶴臣、丁士楨之流,所行所為,已非尋常貪墨弄權可比!他們......是在叛國!是在出賣祖宗基業!是在將朕這大晉江山,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猛地坐直身體,胸膛微微起伏,顯示出內心極不平靜。

「朕!是想重掌大權!是想做一個名副其實的天子!但朕絕不能,也絕不會以出賣江山社稷、勾結異族、戕害子民為代價!」

「這是底線!是朕身為劉氏子孫、身為大晉天子的最後底線!孔鶴臣他們,踩過了這條線!從他們決定與卑彌呼勾結的那一刻起,在朕心裡,他們就已經是死人了!」

說到這裡,劉端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懊悔與後怕,聲音也低了下來。

「不錯......朕曾經授意過他,為了抗衡蕭元徹,可以......用一些『非常手段』,可以聯絡外援,甚至......可以許以重利。但朕絕沒有讓他去勾結異族!去資敵叛國!這完全是兩回事!」

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可如今,事已至此。若孔鶴臣不死,若他將來到御前對質,咬死是朕授意他『不擇手段』、『聯絡外援』,朕......該如何自處?」

「朕那些話,便成了他叛國的依據!屆時,朕如何自圓其說!所以,他必須死!必須由蘇凌這個『外人』,在『查清』他叛國罪行後,『依法』處決他!」

「只有這樣,朕才能與這些骯髒事徹底切割!朕的授意,才會變成他孔鶴臣曲解聖意、擅自行事的罪證!朕......才能永遠擺脫這個隱患!」

劉端說完這最後的、也是最隱秘的理由,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重重地靠了回去,閉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紫瑗閣內,一片死寂。只有宮燈靜靜燃燒,將天子那疲憊而冷酷的側影,投射在冰冷的牆壁上,拉得很長,很長。

何映久久無言,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他終於完全明白了。

天子對孔鶴臣的殺心,並非一時激憤,而是經過層層算計、權衡利弊後的必然選擇。

從權勢威脅到架空皇權,從借刀殺人的政治算計到消除隱患的滅口必要,再到切割叛國罪行的自保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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