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 必殺之由(1/2)
何映微微垂首,清秀的眉宇間閃過一絲思索的光芒,隨即抬起眼,目光篤定地看向劉端,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無比。「奴才斗膽揣測......聖上對孔鶴臣起殺心,並非因他勾結沈濟舟,甚至也非因他膽大包天私通異族......」
「而是始於......他親口向聖上稟報,他於龍台大山深處,暗中豢養了一支只聽命於他孔鶴臣的......私兵之時!」
劉端聞言,深邃的眼眸中驟然爆出一抹精光,他深深地點了點頭,臉上浮現出一種「果然知朕者莫若你」的複雜神情,語氣帶著一絲壓抑已久的寒意。
「不錯!何映,你果然深知朕心!正是那一刻!」
他身體微微前傾,仿佛回到了那個令他如坐針氈的時刻,聲音低沉而冷冽。
「當孔鶴臣跪在朕面前,口口聲聲說『為保聖上安危,為助聖上重掌權柄,老臣不得已,私下募集了些許忠勇之士,藏於龍台山中,以備不時之需』時......」
「朕表面不動聲色,甚至還出言嘉獎其『忠忱體國』,但朕的心裡......」
劉端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膝上的薄裘毯,指節發白,「......已是驚濤駭浪,殺機暗涌!」
何映臉上適當地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微微蹙眉道:「奴才愚鈍......當時孔鶴臣說得明白,此私兵雖由他募集統領,但終究是為聖上效力,是為天子親軍。聖上......難道是懷疑孔鶴臣有不臣之心,欲以此兵謀逆麼?」
「不!朕不懷疑他當時的忠心!」
劉端斷然搖頭,語氣斬釘截鐵,眼中卻閃過一絲洞悉人性的悲涼與冷酷。
「朕相信,彼時彼刻,孔鶴臣募集私兵,其初衷確是為朕謀劃,意圖在關鍵時刻,為朕掙得一線生機。朕甚至相信,他勾結沈濟舟、乃至後來膽大包天私通異族,其最初的目的,恐怕也都是為了給朕這個傀儡天子,尋找外援,制衡蕭元徹!」
何映適時地表現出更深的疑惑。
「那聖上為何......」
「朕不信的,是人性!是欲望!」
劉端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咆哮的悲憤與徹悟。
「何映!權力如同毒藥,更是最烈的春藥!尤其是......兵權!當一個人,手中掌握了一支不受朝廷節制、不隸兵部、只聽命於他個人的武裝力量時,無論他最初的目的多麼純粹高尚,那日益膨脹的野心與掌控一切的欲望,都會如同野草般瘋長,最終吞噬他的理智與初心!」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
「古往今來,多少權臣梟雄,起家之時,哪個不是打著『匡扶社稷』、『清君側』的旗號?可一旦他們手握強兵,尾大不掉,又有幾人還能記得當初的誓言?最終不過是成了新的權奸,甚至......篡逆之賊!」
劉端的語氣變得無比沉重,他看向何映,眼中充滿了後怕與一種深沉的無力感,仿佛在傾訴一段不堪回首的夢魘。
「何映啊......你可知,當孔鶴臣跪在朕面前,用那種看似恭敬實則不容置疑的語氣對朕說......」
「『聖上,老臣在龍台山中確養了些許兵馬,然此皆是為聖上所養,為聖上效力!具體事宜,聖上不必過問,亦無需相疑,只需高坐龍庭,靜待佳音便可』之時......」
劉端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臉上浮現出心有餘悸的神色。
「朕當時臉上堆滿了感動與欣慰,贊他『老成謀國』,可朕的心裡......是何等的驚恐!何等的冰涼!」
「他孔鶴臣,今日可以瞞著朕養兵,他日便可瞞著朕調兵!他今日說兵為朕所養,他日便可說......朕德不配位,需換人來坐!他將朕置於何地?將朕這天子威嚴置於何地?!」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眼中爆發出刻骨的恨意與恐懼。
「王熙!那國賊王熙!他初入龍台,挾持朕之時,不也是口口聲聲『清君側』、『護駕』嗎?可結果呢?!朕的前車之鑑,血淚未乾!朕豈能再重蹈覆轍?!」
「孔鶴臣......他今日可以是朕的『忠臣』,明日......誰又能保證他不會成為第二個王熙?!當一支不受控的刀掌握在別人手中,而持刀人還告訴朕『聖上不必問刀為何用,只需信我』時,朕......怎能安枕?!」
何映靜靜地聽著,看著劉端那因激動而略顯蒼白的臉,以及眼中那混合著恐懼、憤怒與一種孤家寡人徹骨悲涼的情緒,他清秀的臉上也浮現出極其複雜的神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將這沉重的話題帶來的壓抑感驅散些許。他微微躬身,聲音低沉而充滿了一種理解的嘆息。
「聖上......所思所慮,深遠至極......奴才......明白了。」
他抬起眼,目光中帶著一絲心疼,更帶著一種決然。
「孔鶴臣此舉,看似忠忱,實則是將最致命的刀鋒懸於聖上頭頂,卻還要求聖上閉目信任......此乃取死之道!聖上起殺心......非為刻薄,實乃......不得不為!」
何映的話語,如同一劑強心針,肯定了劉端那深藏於恐懼下的帝王心術。
劉端看著何映,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緊繃的神經似乎鬆弛了些許。
殿內,君臣二人在這昏黃的燈火下,因對人性黑暗的共識與對權力的警惕,達成了一種殘酷的默契。
清除孔鶴臣,已從「是否」的問題,變成了「何時」與「如何」的問題。
而蘇凌,正是劉端選中的,那把或許能斬斷這條潛在威脅的......最鋒利的刀。
劉端因情緒激動而略顯急促的呼吸漸漸平復下來,他靠在軟榻上,臉上那混合著恐懼、憤怒與決絕的複雜神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種卸下部分偽裝後、近乎脆弱的坦誠。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靜靜侍立一旁的何映身上,那目光不再銳利,反而變得溫和而朦朧,仿佛透過眼前的宦官,看到了遙遠歲月中的某個影子。
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罕見的、發自肺腑的真摯。
「這深宮重重,人心叵測......朕能全然相信的,放眼望去,恐怕......也唯有日央哥哥你了。」
這一聲「日央哥哥」,喚得極其自然,充滿了依賴與信任,仿佛瞬間將二人拉回了那些不為人知的、緊密相依的過往歲月。
何映聞言,渾身微微一顫!
他猛地抬起頭,清秀的臉上再也無法維持平日的冷靜與深沉,眼中瞬間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酸澀與動容。
他喉頭滾動,似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卻只是深深垂下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輕聲道:「聖上......」話語未盡,但其間蘊含的感動與誓死效忠之意,已不言而喻。
劉端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臉上露出一抹疲憊卻真實的淡淡笑意。
他閉目養神片刻,待心緒徹底平復,才重新睜開眼,眼神已恢復了之前的冷靜與深邃。
他話鋒一轉,重新回到了先前的話題,語氣變得理性而審慎。
「當然,方才所言,俱是朕心中所思。然,治國理政,終究不能全憑心證與猜忌。」
他微微坐直了些,目光變得清明。
「僅憑孔鶴臣豢養私兵這一條,縱然朕心中再是驚懼不安,也確實......不足以讓朕立刻下定決心除掉他。畢竟,他是天下清流領袖,門生故舊遍布朝野,聲望極高。」
「朕......仍需借重他的名望地位,為朕籠絡士子人心,制衡蕭黨。更何況,他畢竟向朕稟報了此事,明面上仍是『為朕養兵』。在他沒有做出任何明顯不臣之舉之前,朕若貿然動手,無疑是自毀長城,必致清流離心,朝局動盪。」
他分析得條理清晰,儼然一位權衡利弊的帝王。
然而,說到這裡,劉端的話鋒卻陡然一轉,目光再次變得銳利起來,他緊緊盯住何映,仿佛要將他看穿,問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語氣中帶著一種深沉的試探。
「可是......何映啊,既然朕深知此刻動孔鶴臣弊大於利,為何......朕依舊要借蘇凌之手,布下此局,執意要......除了他呢?」
這一問,如同驚雷,再次炸響在何映耳邊!
何映心中劇震!他幾乎瞬間就明白了劉端真正的殺心所在——絕非僅僅因為私兵,而是孔鶴臣勾結異族卑彌呼!
此事一旦坐實,便是叛國大罪,足以將孔鶴臣及其黨羽連根拔起!且此事極度隱秘,正是借蘇凌這把「快刀」斬亂麻的最佳理由!
聖上這是要一石二鳥,既除內患,又可能藉此拿捏甚至重創沈濟舟!
然而,這個答案太過兇險,也太過清晰地揭示了劉端那深藏不露的狠辣與算計。
今日的劉端,時而脆弱坦誠,時而激昂憤慨,時而冷靜分析,此刻又拋出如此致命的問題......其心思之深沉,情緒之收放自如,讓何映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寒意與陌生!
這再也不是他記憶中那個需要他時時呵護、相對「簡單」的年輕帝王了!
電光石火間,何映心念電轉。他深知,此刻若表現得過於「明察」,道破天機,非但無功,反而可能引來猜忌。
天子可以向你展示他的脆弱與信任,但絕不會喜歡一個能完全看透他所有心思的「聰明人」,尤其是在涉及如此隱秘的殺局之時。
於是,何映臉上那瞬間的瞭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茫然與困惑。
他微微蹙起清秀的眉頭,眼中充滿了努力思索卻不得其解的苦惱,最終,他朝著劉端深深一躬,臉上帶著十足的慚愧與惶恐,聲音也帶著一絲「愚鈍」的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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