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章 殺心(1/2)
大晉皇宮,紫瑗閣內,夜已深沉。此處不似昔暖閣的莊嚴肅穆,更顯精緻典雅。
殿內陳設多為紫檀木所制,雕花繁複,透著內斂的奢華。數盞琉璃宮燈置於角落,燈罩上繪著淡雅的山水墨竹,散發出柔和朦朧的光暈,將殿內映照得一片靜謐。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冷檀香氣,更添幾分幽深。萬籟俱寂,唯有更漏滴答之聲,規律地敲擊著夜的寂靜。
天子劉端並未安寢,他只是半躺在一張鋪著軟緞的紫檀木寬榻上,身上隨意搭著一條銀灰色的薄裘毯,雖已入仲春,深夜的寒意依舊透過殿門縫隙絲絲滲入。
他雙目微闔,呼吸平穩,似睡非睡,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沉重。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略顯單薄的身形和蒼白的側臉,此刻的他,褪去了白日的帝王威儀,更像一個心事重重、不堪重負的年輕人。
忽然,一陣極輕、幾乎微不可聞的腳步聲,自殿內最深處的陰影中響起。
那腳步聲並非來自殿門方向,而是從重重帷幔之後傳來,輕盈得如同狸貓踏雪,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韻律。
劉端並未睜眼,仿佛早已料到是誰,只是唇瓣微動,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絲倦怠的沙啞。
「日央......你來了。」
隨著他的話音,一道清瘦的身影自宮燈照射不到的暗影中緩緩步出。
來人穿著一身低調的藏青色宦官常服,並無過多紋飾,身形略顯單薄,看面容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生得十分清秀,皮膚白皙,眉眼細長,鼻樑挺直,嘴唇薄而色淡。
然而,與這略顯稚嫩的外表格格不入的,是他那雙眼睛——瞳仁極黑,深不見底,此刻在朦朧光線下,平靜無波,卻仿佛能洞穿人心,透著一股遠超其外貌年齡的沉穩與......一種深埋的、不易察覺的機心算計。
他行走間步履無聲,氣息內斂,整個人仿佛與這宮殿的陰影融為了一體。
他緩緩走到軟榻旁,距離之近,已然超出了臣子侍奉君王的常規禮數,更似摯友密談。
他停下腳步,微微垂首,聲音響起,清冽平和,卻帶著一種與年輕面容截然不同的、歷經世事的沉穩。
「聖上......您又喚錯了。奴才說過多次,再無『日央』此人。日央已死,奴才如今......名叫何映。」
原來,這看似年輕清秀的小黃門,赫然便是如今執掌禁宮、權勢隱晦莫測的大總管太監——大龍煌,何映!
劉端聞言,緩緩睜開眼,眼中並無天子威儀,反而漾起一絲近乎依賴的親近神色,他側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何映,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帶著些許任性的笑意。
「此處唯有你我二人,朕喚你本名,有何不可?在朕心裡,你永遠都是朕的日央哥哥。」
何映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微不可聞,卻帶著一種無奈的縱容與更深沉的謹慎。
「聖上,便是獨處之時,也當時時小心。這深宮重重,眼線遍布,詭譎莫測,難保隔牆無耳。『日央』二字......還請聖上務必深藏於心,再莫出口。」
劉端臉上掠過一絲無奈,但還是點了點頭,語氣帶著幾分妥協。
「好......好......朕依你,日後只喚你何映。至於『日央』......朕記在心裡便是。」
他頓了頓,話鋒悄然一轉,目光變得凝重起來,直視著何映那雙深潭般的眸子。
「昔暖閣中......朕與蘇凌所言所行......你......都聽到了?也......看到了?」
何映並無絲毫意外或惶恐,坦然迎上劉端的目光,輕輕頷首,聲音依舊平穩。
「是。奴才一直隱在昔暖閣東暖閣的碧紗櫥後。聖上與蘇凌的每一句對答,每一個舉動,奴才......皆清楚。」
劉端對於何映的「窺聽」似乎早已習慣,甚至毫不意外。
他微微頷首,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尋求認同、亦或是確認心跡的急切,問道:「那你覺得......如何?」
何映聞言,並未立刻回答。
他那張清秀的臉上,平靜無波的神情驟然間如同冰面碎裂!先是微微一怔,仿佛沒料到劉端會如此直白地詢問,隨即,一抹極其濃烈、幾乎無法抑制的怒火與森寒刺骨的殺意,如同毒蛇般驟然從他眼底最深處竄起!
他原本垂在身側的手,指節猛地攥緊,微微顫抖,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連呼吸都變得粗重了幾分。
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間擠出三個字,聲音低沉嘶啞,充滿了刻骨的寒意。
「蘇凌——該殺!」
這三個字,如同三根淬了冰的鋼針,驟然刺破了紫瑗閣內偽裝的平靜!
劉端對何映這毫不掩飾的殺意並未動怒,反而靜靜地看著他因憤恨而略顯扭曲的清秀面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這深宮之中,終究還有一人,與他心意相通,同仇敵愾。他語氣平淡,帶著一絲探究,緩緩問道:「哦?為何......你覺得蘇凌該殺?」
何映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情緒激動至極。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翻湧的氣血,但眼中的寒光卻越發熾盛,聲音因壓抑的憤怒而微微顫抖,帶著一種抽絲剝繭般的冷靜與狠厲。
「聖上明鑑!奴才以為蘇凌該殺,理由有三!」
他伸出一根手指沉聲道:「其一,此子太過聰慧,洞察力驚人,且......膽大包天!昔暖閣中,他竟敢直面聖顏,層層逼問,句句誅心!從丁侍堯之死,一路追查到孔丁二賊通敵賣國,甚至......甚至隱隱觸及聖上不得已的苦衷與朝局平衡之秘辛!」
「其思維之縝密,言辭之鋒銳,對人心把握之精準,實乃奴才生平僅見!此等人物,若不能為聖上所用,必成心腹大患!如今他既已窺得諸多隱秘,又對聖上心存疑慮,留之......後患無窮!」
緊接著,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更加冰冷。
「其二,此子......其心難測!他口口聲聲忠君為國,查案秉公,看似剛正不阿。然,觀其言行,他真正效忠的,恐怕並非聖上,亦非朝廷,而是他心中自詡的『公道』與『百姓』!」
此種人,心中無君,唯有其道!」
「今日他可因孔丁之罪而逼宮聖上,來日......若他覺得聖上......或聖上所為,有違其『道』,他又會如何?豈非又是一個蕭元徹?!甚至......比蕭元徹更可怕!因他占著『大義』名分!此等不受掌控、以『道』壓君的狂徒,留之必是禍胎!」
最後,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眼中殺機幾乎凝成實質,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帶著血腥氣。
「其三,也是最關鍵之處!聖上......您竟將『如朕親臨』金令賜予了他!此令關乎禁宮安危,近乎半壁皇權象徵!蘇凌本就與蕭元徹關係匪淺,如今又得此金令,如虎添翼!」
「他若心懷異志,憑此令與蕭元徹裡應外合......聖上!禁宮於他而言,幾同虛設!您的安危......將置於何地?!將這天大的權柄交予一個心腹之患,無疑是抱薪救火,自掘墳墓!唯有趁其羽翼未豐,根基未穩,及早剷除,方可絕此後患!」
何映說完這三條理由,微微喘息,清秀的臉龐因激動而泛起一絲潮紅,但眼神卻冰冷如刀,死死盯著劉端,等待他的回應。
劉端靜靜地聽著,臉上無喜無悲,直到何映語畢,他才緩緩地點了點頭,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與無奈。
「你說的這些......朕何嘗不知?朕又何嘗不想......殺之而後快?」
他轉過頭,看向何映,眼中充滿了苦澀與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但是......何映,朕不能殺他。至少......現在不能。」
何映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悽然又帶著憤懣的冷笑,聲音尖銳。「就因為......他背後站著蕭元徹?聖上!您還要退讓到幾時?!那蕭元徹要權,您給了!要人,您放了!如今連他派來的一個爪牙,步步緊逼,窺探禁宮隱秘,您都要一忍再忍,一讓再讓嗎?!」
「是!就是因為蕭元徹!」
劉端猛地打斷何映的話,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戳到痛處的激動與屈辱,但隨即又化為更深的無力感,他重重地靠回軟榻,聲音沙啞,
「朕如今......有什麼?禁軍不在朕手,朝堂遍布蕭黨,政令不出龍煌禁宮!朕除了這身龍袍,這個虛名,還有什麼資本與蕭元徹抗衡?」
「殺一個蘇凌容易!可殺了之後呢?蕭元徹會善罷甘休嗎?他正愁沒有藉口徹底撕破臉皮!屆時,朕拿什麼去承受他的雷霆之怒?是這滿宮手無寸鐵的內侍,還是朕這項上人頭?!」
劉端的聲音充滿了悲涼與一種被現實碾壓的絕望。
「忍?讓?朕也不願!朕也恨!可不忍不讓,朕這天子之位,恐怕明日就要易主!朕......是在苟延殘喘!是在飲鴆止渴!朕別無選擇!」
何映看著劉端那痛苦而扭曲的神情,聽著他近乎崩潰的低吼,眼中的憤懣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悲哀所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化作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那嘆息聲中充滿了無盡的憂慮與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劉端,問出了一個足以令山河變色、乾坤倒懸的問題,聲音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
「聖上一忍再忍,一讓再讓......蕭元徹要權,您給權;要人,您放人......」
「奴才只想問聖上一句,若有一天......那蕭元徹的野心膨脹到極致,他不再滿足於權傾朝野,他想要......您身下的這把龍椅,想要這大晉的萬里江山......」
何映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刺骨,如同夜梟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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