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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八十章 殺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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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映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刺骨,如同夜梟啼血。

「聖上......您也要將這列祖列宗傳了六百年的基業,將這億兆黎民託付的社稷......拱手相讓嗎?!」

此言一出,紫瑗閣內,死一般的寂靜。

宮燈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下去,唯有那沉重的問題,在夜色中迴蕩,撞擊著四壁,也撞擊著龍椅上那位年輕天子搖搖欲墜的尊嚴與底線。

劉端聞言,渾身猛地一顫,仿佛被無形的重錘擊中!

他深深地低下頭,將整張臉埋入陰影之中,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半晌無聲。那沉默沉重得令人窒息,仿佛有千斤巨石壓在心頭。

何映站在一旁,能清晰地聽到天子那壓抑的、帶著哽咽的細微抽氣聲。

良久,劉端才緩緩抬起頭。昏黃的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年輕卻已寫滿滄桑的面容上,竟已滿是淚痕!

淚水無聲地滑過他蒼白的臉頰,在燈下泛著晶瑩而破碎的光。他的眼中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屈辱、掙扎,還有一種近乎崩潰的茫然。

他默默地望向何映,那眼神不像是一位帝王在看他的臣僕,更像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孩子,在望向世間唯一的依靠。

何映的心,被這眼神狠狠一刺,不由自主地顫動起來,先前那股逼問的銳氣瞬間消散,化作無盡的心疼與酸楚。

劉端的聲音響起,低沉、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每一個字都仿佛浸透了無奈的苦楚。

「方才......昔暖閣中,蘇凌步步緊逼,字字如刀,剜朕之心......朝堂之上,袞袞諸公,看似跪拜,實則步步為營,逼朕就範......龍台城外,四方諸侯,擁兵自重,虎視眈眈,逼朕妥協......」

「這天下,人人都在逼朕!人人都在算計朕!」

他的聲音陡然帶上一絲悽厲的哽咽,目光死死盯住何映。

「可現在......連你!賀日央!朕在這深宮之中,唯一......唯一可以說幾句真心話的人!你也要來逼朕嗎?!你問朕那個問題......那個問題......朕該如何回答?你告訴朕啊!告訴朕!!」

劉端猛地伸出手,顫抖地指向虛空,仿佛要抓住什麼,卻又無力地垂下,聲音化為一種近乎崩潰的低吼。

「朕不想回答!不願回答!更不敢去想!蕭元徹要什麼,朕都給!朕忍辱負重,曲意逢迎,為的是朕這個早已名存實亡、形同虛設的皇位嗎?!不!朕為的是延續大晉這六百年的國祚!為的是對得起列祖列宗傳下來的基業!朕是在苟延殘喘!是在與虎謀皮!是在飲鴆止渴!」

他死死盯著何映,淚水再次洶湧而出,混合著絕望與一種近乎殉道般的決絕。

「若真有那麼一天......蕭元徹撕下最後的面具,要奪朕的江山......朕......朕唯一死!以謝歷代先皇!以全劉氏子孫的氣節!

「這——就是朕的答案!」

這番泣血的嘶喊,如同杜鵑啼血,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不甘。何映聽著,看著天子那徹底崩潰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試探與逼迫也化為了烏有,只剩下深沉的痛惜與懊悔。

他連忙上前一步,聲音帶著哽咽與急切。

「聖上!是奴才失言!是奴才一時衝動!胡言亂語!奴才......奴才再也不問這等誅心之言了!聖上息怒!保重龍體要緊啊!」

他連連擺手,臉上寫滿了懊惱與心疼,迅速轉移了話題,語氣變得凝重而謹慎。

「聖上,奴才......是想問另一件事。四年前,京畿道賑災,孔鶴臣、丁士楨二人在其中所做的手腳,貪墨錢糧,暗中資敵......這些事,聖上您......當時究竟......清不清楚?」

劉端聞言,激烈的情緒漸漸平復,但臉上的淚痕未乾。

他抬起猩紅的眼睛,頗有深意地看了何映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痛楚,有無奈,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幽光。他緩緩地點了點頭,每一個字都仿佛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沉重的分量。

「朕——清——楚!」

何映瞳孔微縮,倒吸了一口涼氣,追問道:「那......聖上清楚到什麼程度?」

劉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低沉而飄忽。

「朕清楚......孔鶴臣與丁士楨,利用職權,截留、貪墨了大部分賑災錢糧。」

「朕也清楚......他們將這些錢糧,通過秘密渠道,大部分運往了渤海,資給了沈濟舟,充作其軍資。」

「朕更清楚......他們與沈濟舟之間有密約,沈濟舟藉此壯大,意在牽制蕭元徹,而孔丁二人,則向朕保證,此舉可為我......不,是為朕這個天子,在外藩之中尋得一個強援,以期有朝一日,能助朕......重掌權柄,制衡蕭元徹。」

他頓了一頓,眉頭緊緊鎖起,臉上露出一絲真實的困惑與怒意。

「然而......至於孔丁二人,竟敢私下與海外異族、那什麼卑彌呼女王勾結,將部分錢糧資敵......此事,朕確然......一概不知!若早知此二人竟敢行此叛國滅種之舉,朕......朕豈能容他們?!」

何映聽著劉端的坦言,心中波瀾起伏。

他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劉端的神色,斟酌著詞語,問道:「既然......此事基本的來龍去脈,甚至其中關竅,聖上心中大致有數。那為何......為何今日在昔暖閣,聖上您卻......」

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已然明了——為何今日要對蘇凌半推半就,甚至賜下如朕親臨的金令,鼓勵他去徹查此事?

劉端聽到這裡,臉上悲戚無奈的神色竟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帶著幾分玩味和深意的表情。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幽深地看向何映,嘴角甚至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不答反問,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致命的誘惑力。

「呵呵......這個問題嘛......朕倒想先聽聽看......朕的大龍煌,禁宮總管,賀......不,何映,你的高見呢?」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仿佛要洞穿何映的靈魂。

「你來告訴朕......朕今日,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將查案之權,甚至部分禁宮之權,交到那個......看起來步步緊逼、甚至可能心懷叵測的蘇凌手上?朕......究竟意欲何為?」

這一問,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塊巨石!

何映渾身一震,猛地抬頭,對上了劉端那雙看似疲憊、實則深處閃爍著驚人算計與冷靜光芒的眸子!

他瞬間明白,天子的崩潰、無奈、甚至之前的泣血誓言,或許......並不全然是真情流露!

在這深宮夜色之下,在絕望的表象背後,這位看似柔弱的年輕帝王,心中竟還藏著如此幽深難測的棋局!

紫瑗閣內,氣氛陡然變得詭異而緊張。宮燈的光芒似乎都凝固了。

何映的大腦飛速運轉,天子此舉的真正意圖究竟是什麼?是驅虎吞狼?是借刀殺人?還是......一場更加兇險的豪賭?他需要給出一個答案,一個能契合聖心,甚至......能讓自己在這棋局中占據更有利位置的答案。

終於,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裡,先前因憤懣而起的波瀾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洞察幽微的銳光。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墜地,在這寂靜的殿宇中敲出令人心悸的迴響。

「奴才......斗膽妄測聖心。」

何映微微停頓,目光直視劉端那看似平靜無波的眼睛,一字一頓,吐石破天驚之語。

「聖上此舉......非為縱容蘇凌,實乃......欲借蘇凌之刀,清理門戶!聖上......是對以孔鶴臣為首的那群自詡清流、實則尾大不掉的所謂『保皇』之臣......起了殺心!」

此言一出,紫瑗閣內空氣仿佛驟然凍結!

昏黃的燈光下,劉端端坐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臉上那抹刻意維持的平靜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然而,他並未動怒,也未否認,只是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其複雜、難以捉摸的弧度,那弧度中帶著三分玩味、三分審視,更有四分深不見底的幽暗。

劉端輕輕「呵」了一聲,聲音飄忽,仿佛帶著一絲嘲弄,又似在引導何映繼續說下去。

「對孔鶴臣起殺心?何映啊何映......你這話,從何說起?」

劉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兩道幽深的探照燈,鎖住何映,語氣平淡,卻帶著步步緊逼的詰問。

「那孔鶴臣,縱有千般不是,萬般欺瞞,甚至膽大包天勾結異族,但其所作所為,縱是粉飾,表面文章也是為朕引援,對抗蕭元徹這頭真正的猛虎。」

「於朕而言,他孔鶴臣與清流一黨,眼下仍是朕在朝堂之上,為數不多還能勉強倚仗、用以制衡蕭黨的力量。朕......有何理由,要自斷臂膀,對他們起這......殺心?」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問出了最關鍵、也最致命的問題,聲音低沉而充滿壓迫感。

「即便......即便朕當真如你所言,對他們起了殺心......那這殺心,又是從何時而起?因何......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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