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 必殺之由(2/2)
他微微蹙起清秀的眉頭,眼中充滿了努力思索卻不得其解的苦惱,最終,他朝著劉端深深一躬,臉上帶著十足的慚愧與惶恐,聲音也帶著一絲「愚鈍」的顫音。
「聖上深謀遠慮,思慮周全,非奴才愚鈍所能揣測萬一......奴才......奴才實在猜不透聖上此舉的深意......懇請聖上......明示。」
他選擇了藏拙。
將自己隱藏在「猜不透」的迷霧之後,將最終揭示謎底、展現帝王心術的「榮耀」與「風險」,全然交還給了龍椅上的那位。
劉端聞言,並未立刻接話,只是微微偏過頭,目光幽深地落在何映低垂的臉上,那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淡淡的失望。
他靜靜地看了何映半晌,仿佛要透過那層恭敬惶恐的表象,看穿他內心真實的想法。
良久,劉端才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飄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悵惘與試探。
「你......是真的不知道麼?何映......」
何映心中猛地一緊,仿佛被那輕柔的話語刺中,但他臉上依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慚愧與茫然,將頭垂得更低,聲音帶著一絲「惶恐」的顫音。
「奴才......愚鈍不堪,實在......難以揣測聖心萬一。懇請聖上明鑑。」
劉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意味深長的弧度,似自言自語,又似在感慨。
「朕的日央哥哥......昔年滿腹經綸,才華橫溢,胸有韜略,洞察幽微,乃是不世出的驚才絕艷之輩......這天下間,能瞞得過他雙眼的事,太少,太少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光,回到了遙遠的過去,語氣中帶著一種追憶與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可現在......你卻對朕說,你不知道......」
這番話,如同羽毛般輕輕搔刮著何映的心尖,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懷舊與試探。
何映聽在耳中,心中不由一黯,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楚與刺痛。
那些被刻意塵封的過往,那些驕傲與鋒芒,早已隨著宮牆內的歲月與身體的殘缺一同埋葬。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抬起頭時,臉上已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靜,聲音卻帶著一種決絕的疏離。
「聖上......奴才早已說過多次。世間......再無賀日央此人。有的,只是一個身體殘缺、苟活于禁宮之中的奴才——何映。」
他微微停頓,語氣帶著一種自嘲般的悲涼。
「身既殘,心......亦早已隨之腐朽殘缺。如何還能......窺見天心?參透聖意?聖上......實在是高看奴才了。」
劉端看著何映那副油鹽不進、徹底將自己封閉起來的模樣,眼中最後一絲希冀的光彩漸漸黯淡下去。
他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抹意興闌珊的淡漠,仿佛終於放棄了某種徒勞的試探。
「罷了......既然你執意如此說,朕......也不再強求。」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瞬間變得冰冷、銳利,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力,之前的悵惘與試探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帝王的、冷酷的殺伐之氣。
「你既猜不透,那便由朕......來完完全全地告訴你!」
劉端的目光如兩道冰錐,刺破昏黃的燈光,直射何映。
「孔鶴臣——有五大罪狀!條條皆是取死之道!因而——不得不殺!不得不死!」
何映聞言,渾身劇震,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他原本以為,劉端殺心堅定,無非是因孔鶴臣勾結異族、觸及叛國底線,或是因其豢養私兵、尾大不掉之患。
卻萬萬沒想到,劉埠中竟吐出了「五大不得不死」之罪!這遠遠超出了他之前的預料!
天子對孔鶴臣的殺心,竟已深重至此?!布局之深遠,思慮之狠辣,讓他脊背瞬間竄起一股寒意!
他連忙收斂心神,將臉上所有的驚駭與探究之色盡數壓下,換上一副極度恭順、凝神傾聽的姿態,深深一躬到地,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震撼與敬畏。
「奴才......洗耳恭聽!請聖上......明示!」
劉端微微後靠,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紫檀木榻的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抽絲剝繭般的冷靜與決絕。
「這第一樁不得不死......」劉端伸出第一根手指,指尖在昏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便是他孔鶴臣......地位太高,聲望太盛!高到......已然威脅到了皇權根本!」
他目光轉向何映,眼中閃爍著忌憚與冰冷的寒芒。
「聖人苗裔,天下文宗,清流領袖!這三大光環加身,使他登高一呼,天下士子景從!更兼他多年來以『清流』自居,與朝中那些不成氣候卻聒噪不休的所謂『保皇派』勾連緊密。表面看,他是朕的臂助,是制衡蕭黨的力量。可實質上呢?」
劉端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
「清流與保皇,兩派合流,看似擁護朕,實則已成朝堂之上一股尾大不掉、朕亦難以完全掌控的勢力!他們打著忠君的旗號,行黨同伐異之實!」
「長此以往,朕究竟是天子,還是他們用來對抗蕭元徹、維護自身利益的......一面旗幟,一個傀儡?!此等局面,朕......豈能長久容忍?!」
何映聞言,瞳孔微縮,立刻躬身道:「聖上明鑑!孔鶴臣聲望過盛,確易滋生驕矜,結黨營私,於朝局平衡不利。此乃......勢大逼主之患!」他話語精準,點出了要害。
「不錯!勢大逼主!」
劉端重重一拍扶手,眼中殺機一閃而逝。
「此為其一!不得不除!」
他頓了頓,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更加森寒。
「這第二樁......更為致命!他孔鶴臣,的手伸得太長了!已然牢牢把控了六部中樞!」
劉端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帶著壓抑的怒意。
「你且看看!如今六部尚書,吏、戶、禮、兵、刑、工,有幾個不是他孔鶴臣的門生故舊?有幾個不是唯他馬首是瞻?!」
「朕欲行政令,需先經他孔鶴臣點頭!朕想用一人,需得他清流一黨認可!名義上,他是為朕收攬人才,穩固朝綱。可實際上呢?」
他猛地站起身,在榻前踱了兩步,聲音因激動而拔高。
「六部乃國家行政之根本!如今卻幾乎成了他孔鶴臣的私器!朕堂堂天子,在六部之中,竟無一真正可稱心腹、可托重任之人!朕竟要透過他孔鶴臣,才能驅動這國家機器!朕與傀儡何異?!這叫什麼?這叫架空!這叫竊國之始!」
何映適時地倒吸一口冷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震驚與憂色:「聖上!若六部盡為孔鶴臣黨羽把持,則政令出於私門,國將不國啊!此乃......竊權之實!遠比結黨更為兇險!」
「正是竊權之實!三省歸蕭氏,六部歸孔氏,那朕這個天子還有什麼?!」
劉端猛地轉身,死死盯住何映。
「而那丁士楨!便是此中典型!他為何能坐上戶部尚書之位?當真全靠他所謂的『清廉』之名?若非孔鶴臣在背後一力保舉,暗中運作,蕭元徹那邊又豈會輕易放行?」
「丁士楨,便是孔鶴臣插入六部、掌控錢糧的一枚關鍵棋子!是孔鶴臣架空朕的幫凶與執行者!」
他走回榻邊,重重坐下,語氣帶著一種斬草除根的冷酷。
「所以,朕要除孔鶴臣,這丁士楨......便必須一同拔除!一來,丁士楨知曉太多孔鶴臣與沈濟舟、乃至異族勾結的內幕,留之必是禍患!」
「二來,正好藉此機會,敲山震虎,清洗戶部,乃至整個六部中孔鶴臣的勢力!讓天下人看看,架空天子、結黨營私者,是何下場!」
何映聞言,深深一揖,語氣中帶著嘆服與一絲寒意。
「聖上聖明!洞若觀火!孔鶴臣把持六部,丁士楨為其爪牙,此二人不除,則皇權旁落,政出私門!奴才......明白了。此二條,確是取死之道,不得不除!」
劉端微微頷首,對何映的領悟力表示滿意,但眼中的寒光卻愈發熾盛。他緩緩靠回軟墊,語氣變得愈發深沉。
「方才所言,乃其勢、其權之患。然,這並非朕必殺他的全部緣由。接下來要說的......才是真正觸及朕之逆鱗,令朕......寢食難安、殺心堅定的關鍵!」
何映心神一凜,知道真正的風暴即將揭曉,他屏息凝神,將腰彎得更低:「奴才......謹聽聖上教誨!」
紫瑗閣內,燈火搖曳,將天子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拉得斜長而扭曲,仿佛一頭擇人而噬的困獸,正在黑暗中醞釀著最終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