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 二進宮(1/2)
翌日清晨,黜置使行轅內氣氛依舊帶著一絲昨夜的凝重。蘇凌與周麼、陳揚、朱冉、吳率教等人剛在後堂偏廳用過簡單的早飯,正飲著清茶消食,商議著後續事宜
。晨光透過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那縷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突然,廳外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慌亂的腳步聲!
只見小寧總管幾乎是踉蹌著沖了進來,臉色煞白,額角見汗。
他也顧不上行禮,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和緊張,急聲道:「公......公子!不好了!外面......外面來了好多大內禁軍!甲冑鮮明,刀槍林立,怕是有不下百人!如今......如今已然過了前面街口,直奔咱們行轅大門而來!眼看就要到了!」
「什麼?!」
「大內禁軍?!」
「來得這麼快?!」
周麼、朱冉、陳揚三人聞言,幾乎同時「嚯」地站起身!臉色驟變!
陳揚年輕,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驚惶,但立刻被決然取代;朱冉眼神銳利,手已下意識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周麼最為沉穩,但眉頭也瞬間鎖緊,周身氣息陡然變得凌厲起來!
就連一向粗豪的吳率教,也猛地瞪大了牛眼,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亂響,瓮聲瓮氣地吼道:「他娘的!肯定是那老閹狗的事發了!天子派人來拿咱們了!公子!沒啥好說的!調集行轅里所有能打的弟兄,跟他們拼了!管他什麼大內禁軍,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殺他個片甲不留!」
廳內氣氛瞬間劍拔弩張,一股無形的殺氣瀰漫開來。
眾人目光齊刷刷聚焦在蘇凌身上,只等他一聲令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蘇凌聽聞此訊,非但沒有絲毫驚慌,反而只是輕輕放下手中的茶杯,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玩味的弧度,仿佛早已預料一般。
他語氣隨意地淡淡道:「哦?來了麼?動作倒是挺利索。看來,咱們這位陛下,消息靈通得很吶。丁侍堯這才剛斷了氣,討債的就上門了。」
他抬頭,目光平靜地掃過群情激奮的眾人,輕輕擺了擺手,那動作從容不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廳內躁動的殺氣。
「稍安勿躁。」
蘇凌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拼?拿什麼拼?跟天子的禁衛軍動手?那才是真的自尋死路。」
他站起身,負手踱了兩步,目光深邃。
「若真動了手,殺了禁軍,那便是坐實了謀逆大罪!再無轉圜餘地!屆時,不僅我等死無葬身之地,更會連累蕭丞相,授人以柄,讓朝中那些虎視眈眈的政敵,有了攻訐蕭丞相縱容下屬、圖謀不軌的絕佳藉口!此乃親者痛,仇者快之舉,萬萬不可!」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語氣轉為凝重。
「再者,我等並非真要造反,心中無鬼,何必行此極端之事?硬拼,是最愚蠢的選擇。」
眾人聞言,雖然覺得有理,但臉上焦急擔憂之色更濃。
周麼忍不住上前一步,急聲道:「師尊!那......那如今該如何是好?難道就束手就擒不成?」
蘇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向依舊驚魂未定的小寧總管,沉聲問道:「小寧,你可看清了?帶隊前來的,是禁軍中哪一位將軍?儀仗如何?」
小寧總管努力回憶了一下,擦了擦額角的汗,連忙回道:「回公子,小寧......小寧看得不甚真切,但......但隊伍最前面騎馬領路的,似乎......似乎不是哪位將軍,看服色和做派,倒像是個......是個宮裡的黃門太監,還穿著便衣。」
「隊伍正中......還護著一頂青布小轎,看不清裡面坐的是誰。」
「黃門太監帶隊?便衣?還有轎子?」
蘇凌聞言,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思索的神色,追問道:「你可認得那黃門是誰?」
小寧仔細想了想,無奈地搖搖頭:「小寧離宮有些時日了,宮中人事變遷,那黃門面生得很,並不認得。」
蘇凌沉吟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輕輕敲擊著,眼中光芒閃爍,似乎在急速分析著眼前的局面。
忽然,他敲擊的手指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既然帶隊的是個黃門,而非某位實權將軍,儀仗也從簡,還帶著轎子......」
蘇凌緩緩道,語氣中多了幾分把握,「看來,此行......未必就是來興師問罪、抄家拿人的。或許,另有文章。」
他抬起頭,目光恢復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從容,決斷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如此,我們便以靜制動。我親自去大門前迎一迎,看看這位天使大人,究竟所為何來。屆時,再見機行事。」
眾人一聽蘇凌要親自去迎,還要打開大門,頓時又緊張起來。周麼、陳揚、朱冉齊聲道:「我等隨公子同去!」
吳率教更是嚷嚷道:「對!同去!萬一那群閹狗耍花樣,俺老吳第一個剁了他!」
蘇凌卻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吳率教身上,特意叮囑道:「大老吳,你性子急,脾氣暴,留在這裡。小寧,」
他轉向小寧總管道:「你看住他,沒有我的命令,不管外面發生什麼事,絕不准他踏出這前廳半步!更不准靠近大門!若是驚了天使,我唯你是問!」
「公子!俺......」吳率教一臉不情願,梗著脖子想爭辯。
「嗯?」蘇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雖未動怒,但那目光中的威嚴卻讓吳率教瞬間蔫了下去。
他只得悻悻地嘟囔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眼巴巴地看著蘇凌等人。
蘇凌不再多言,整了整身上的黜置使官袍,神色平靜,當先邁步而出。
周麼、陳揚、朱冉三人互視一眼,深吸一口氣,按捺住心中的緊張,手按兵刃,緊隨其後。
小寧總管則緊張地守在吳率教身邊,生怕這莽漢惹出亂子。
一行人穿過庭院,朝著黜置使行轅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走去。
晨光越來越亮,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門外的馬蹄聲、甲冑摩擦聲,已然清晰可聞。
蘇凌一行人剛在行轅大門前的石階上站定,還未及開口,便聽得遠處傳來一陣沉悶而富有節奏的、如同滾雷般由遠及近的轟響!
「踏!踏!踏!踏——!」
那聲音整齊劃一,沉重無比,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坎上,震得腳下的青石板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伴隨著這踏步聲,還有陣陣戰馬嘶鳴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大道之上,原本稀稀拉拉的行人商販,早已被這駭人的聲勢嚇得面無人色,紛紛驚慌失措地避讓到街道兩旁,躲入門扉之後,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薄霧繚繞的長街盡頭,一股金色的洪流正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威壓之勢,緩緩湧來!那是一支完全由身披金甲的騎兵組成的隊伍!
陽光初升,照射在那一片耀眼奪目的金甲之上,反射出令人不敢直視的璀璨金芒!
每一名騎士,皆是人高馬大,虎背熊腰,渾身披掛著制式統一、熠熠生輝的黃金魚鱗甲,甲葉在晨曦下流動著奢華而威嚴的光澤,覆蓋全身,只露出一雙雙冰冷無情、飽經沙場的眼眸。
他們頭戴金盔,朱纓如火,面甲放下,更添幾分天家威嚴與肅殺。
手中清一色握著丈二長的鎏金馬槊,槊尖斜指向天,在晨光下閃爍著尊貴而致命的光芒。坐下戰馬亦是神駿異常,披著飾有金色紋路的馬甲,鼻息噴吐著濃濃的白汽,馬蹄包裹著金釘,踏在石板上,發出沉重而清脆的聲響,火星四濺!
隊伍行進間,除了那震耳欲聾的踏步聲和馬嘶,再無半點雜音!一股凝如實質的、混合著皇家威儀與凜冽殺氣的磅礴氣勢,如同無形的潮水,隨著隊伍的逼近,鋪天蓋地般席捲而來,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這等軍容,這等威勢,絕非尋常城防軍可比,乃是真正拱衛京畿、代表天子威嚴的御前金甲禁軍!
周麼、陳揚、朱冉等人站在蘇凌身後,雖然皆是經歷過戰陣的好手,但面對如此煌煌天威、殺氣騰騰的天子親軍,也不由得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
他們的呼吸為之急促,手心微微見汗,下意識地更加握緊了腰間的兵刃,身體微微繃緊,如臨大敵。就連躲在門內探頭探腦的吳率教,也暫時忘了嚷嚷,瞪大了眼睛,被這金光閃耀、威勢駭人的陣勢所懾。
然而,身處風暴最前沿的蘇凌,卻依舊平靜得令人心悸。
他負手立於石階最高處,身形挺拔如松,晨風吹動他官袍的衣袂,獵獵作響。
他的臉上看不出絲毫驚慌或緊張,只有一雙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尺子,冷靜地、一寸寸地掃過那支不斷逼近的黃金洪流,仿佛在審視,在評估,又仿佛只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盛大慶典。
他的眼神隨著隊伍最前方那杆代表著天子無上權威的明黃龍旗緩緩移動,平靜得可怕。
不過片刻功夫,這支令人窒息的禁軍金甲鐵騎,已然如同潮水般涌至黜置使行轅大門之前!
伴隨著一聲短促而有力的號令,整個隊伍如同一個人般,動作整齊劃一地戛然而止!沉重的踏步聲、馬嘶聲,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死寂!
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極度壓抑的死寂,瞬間籠罩了整條街道!只有戰馬偶爾不耐地刨動包金鐵蹄發出的「噠噠」輕響,以及金甲葉摩擦時發出的細微「鏗鏘」聲,更反襯出這寂靜的可怕。
上百雙冰冷的目光,透過面甲的縫隙,如同實質般聚焦在行轅大門前這寥寥數人身上。
蘇凌依舊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去看那些刀槍如林、金光閃耀的禁軍士兵。
他的目光,越過那一片令人目眩的金色叢林,精準地落在了隊伍最前方,一匹神駿異常、通體雪白、唯有鞍韉鑲金嵌玉的健碩戰馬之上。
馬背上,端坐著一名男子。
此人並未披甲,穿著一身看似樸素、實則用料極為講究的深青色便服長袍,腰間束著一條玉帶,身形略顯清瘦。
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麵皮白淨,五官清秀,甚至帶著幾分文弱書生的氣質,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冷靜,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幹練。
他手中持著一柄潔白的拂塵,隨意搭在臂彎,神態平靜,既無尋常宦官常見的諂媚之態,也無仗勢欺人的驕橫之氣,只是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馬上,目光平和地打量著黜置使行轅的匾額和門前眾人,仿佛一位例行公事的使者。
那年輕黃門打量了片刻,目光最終落在了站在最前方、氣度沉凝的蘇凌身上。
他並未急於開口,而是不慌不忙地,動作輕捷地翻身下馬,整理了一下並無線皺的袍袖,這才手持拂塵,緩步向前走了幾步,在距離蘇凌等人約三丈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他先是微微躬身,朝著蘇凌的方向,幅度不大卻禮節周全地拱了拱手,動作從容不迫。
隨即,他將手中拂塵輕輕一甩,搭在另一側臂彎,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蘇凌的視線,開口說話。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疾不徐,吐字清晰,帶著一種特有的、宮中訓練出的圓潤腔調,語氣不卑不亢,既保持了天使的威嚴,又並未顯得盛氣凌人。
「咱家奉旨辦事,前來行轅,敢問,京畿道黜置使,蘇凌蘇大人,可在行轅之中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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