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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七十章 春風窗外聽生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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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凌靜靜地注視著龍椅上那位情緒激動、賭咒發誓的天子,目光深邃如古井,不起絲毫波瀾。

劉端那番「君無戲言」、「毫不知情」的激烈辯解,在空曠的殿宇中迴蕩,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倉皇與強裝出的義正辭嚴。

良久,蘇凌才緩緩地、幾不可察地輕輕點了點頭。他並未出言質疑或反駁,只是從喉間逸出一聲極輕、卻仿佛承載了千鈞重量的嘆息。

這聲嘆息,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有審視,有衡量,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眼前這位天子處境的理解與......最終的決斷。

「聖上既如此說......」

蘇凌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卻比之前更多了一份沉靜與疏離。

「蘇某,信聖上此言。」

他微微停頓,目光平靜地迎上劉端那尚帶著激動餘韻、隱含期盼的眼神,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那麼,現在,蘇某可以回答聖上先前的問題了。」

劉端聞言,身體不易察覺地前傾,灰敗的臉上瞬間煥發出一絲光彩,眼中重新燃起近乎虔誠的期望,緊緊盯住蘇凌的嘴唇,仿佛在等待最終的救贖宣言。

然而,蘇凌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將他眼中那點微弱的光亮徹底澆滅。

「投效聖上......恕蘇某......難以從命。」

蘇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蘇某,無法如聖上所願,離開蕭丞相麾下,轉而為聖上......效力。」

「轟——!」

儘管內心早已有所預感,但當這拒絕的話語如此清晰、如此直接地從蘇凌口中說出時,劉端還是如遭雷擊,渾身劇顫,猛地向後一仰,重重地靠在了冰冷的龍椅靠背上!

他臉上那剛剛泛起的一絲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比之前更加慘白,眼神中的光彩如同風中殘燭,驟然熄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死灰般的絕望與......一種被最終拋棄的淒涼。

他怔怔地看著蘇凌,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半晌,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陣破碎的、帶著濃濃自嘲意味的慘笑,笑聲乾澀而淒涼,在昏暗的殿中飄蕩。

「呵......呵呵......果然......果然如此......朕......朕早就該知道的......早就該死心的......還期盼什麼呢?還能期盼什麼呢?」

他抬起顫抖的手,無力地揮了揮,仿佛要驅散眼前不存在的迷霧,眼神空洞地望著殿頂的黑暗,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自我貶低。

「朕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個有名無實的傀儡......一個被圈養在這深宮高牆裡的擺設......要權無權,要兵無兵,滿朝文武,誰真正把朕放在眼裡?就連這殿外的禁軍......聽的也是他蕭元徹的號令!」

「朕......朕除了這身明黃色的袍服,除了這個『聖上』的空頭稱呼......還有什麼?拿什麼......去跟他蕭元徹比?拿什麼......去讓你蘇凌這樣的不世之才,甘心輔佐?痴心妄想......一切都是朕的痴心妄想罷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頹喪與絕望,整個人仿佛又縮水了一圈,深陷在龍椅的陰影里,散發著行將就木的氣息。

蘇凌靜靜地聽著劉端這番自怨自艾的傾訴,臉上無喜無悲,直到劉端的聲音漸漸低不可聞,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他才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聖上......」

蘇凌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糾正的意味,「您或許......並未完全明白蘇某的意思。」

劉端猛地抬起頭,渙散的目光中閃過一絲困惑與不解,苦笑道:「不明白?有什麼不明白的?你不願離開蕭元徹,不就是覺得他勢大,覺得朕無能,不願在朕這艘即將沉沒的破船上......枉送性命前程麼?這......有區別嗎?」

「有區別!」

蘇凌的回答簡短而有力,他迎著劉端困惑的目光,緩緩說道,眼神中閃爍著一種堅定而純粹的光芒。

「蘇某所說的,僅僅是『不能離開蕭丞相的陣營』而已。這並不意味著,蘇某所做的一切,都僅僅是為了蕭丞相個人,或者......僅僅是為了聖上您個人。」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灼灼,仿佛要直視劉端的靈魂深處。「蘇某的態度,蘇某的初心,自始至終,都未曾改變過。從兩年前,蘇某第一次在這昔暖閣覲見聖上,揮毫寫下那四句話時,便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了聖上!」

蘇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撼人心魄的力量,在殿中清晰地迴蕩。

「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他一字一頓,將這四句震古爍今的箴言再次吟誦而出,每一個字都如同洪鐘大呂,撞擊在劉端的心頭!

「聖上將蘇某所書的這四句話,裱糊懸掛於御書房,日日相對。」蘇凌的目光銳利如刀。

「可聖上您......真的看懂了麼?真的明白......蘇某想通過這四句話,告訴您什麼嗎?真的明白......蘇某蘇凌,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究竟為何而做事嗎?」

劉端被蘇凌這突如其來的詰問震住了,他張了張嘴,眼神中充滿了茫然與一絲被戳破的狼狽,下意識地喃喃道:「這......這不過是......一句鼓舞人心的話......」

「聽起來氣勢恢宏,可......可說到底,不過是句口號罷了......空洞......虛無縹緲......在這現實面前,又能有什麼用?」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歷經失望後的疲憊。

「口號?空洞?」

蘇凌聞言,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毫不掩飾的詫異之色,他甚至輕輕搖了搖頭,仿佛聽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話語。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

「在聖上眼中,這四句話,竟只是一句空洞的口號麼?」

他踏前一步,雖未逼近,但那挺拔的身姿和眼中燃燒的信念之火,卻讓劉端感到一股無形的、強大的壓力!

「那蘇某今日,便明確告知聖上!」

蘇凌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這四句話,絕非口號!更非空話!這是蘇某的初心!是蘇某的志向!是蘇某立身處世、行事為人的最高準則!是蘇某一切行為的根源與歸宿!」

他的目光如同最純淨的火焰,灼灼地映照著劉端那灰暗的靈魂。

「蘇某在蕭丞相麾下做事,非為蕭丞相個人之榮辱,乃因目前唯有藉助丞相之力,方能掃平割據,戡定亂世,讓這天下重歸一統,讓百姓得以喘息!」

「蘇某在黜置使任上核查京畿道,非為爭權奪利,乃為整肅吏治,清除蠹蟲,還黎庶一個相對清明的天地!」

「蘇某殺丁侍堯,非為個人恩怨,乃因他窺探機密,危害行轅,其行不法,按律當誅!」

蘇凌的語氣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蘇某所做的一切,只問是否對得起這天地良心!是否對得起天下蒼生!是否有利於撥亂反正,為萬世開太平打下基礎!」「至於最終......是誰坐在那個位置上,執掌乾坤......」「只要其能踐行此道,以天下為重,以蒼生為念,蘇某便認他!輔佐他!若其不能,甚至背道而馳......縱是天子,蘇某亦不會曲意逢迎!」

他死死盯住劉端那雙因震驚而睜大的眼睛,發出了最後的、振聾發聵的宣告。

「聖上!蘇某之心,從未變過!蘇某效忠的,從來不是某一個人,而是蘇某心中的道!是這天下億兆黎民!是這煌煌青史之上的——公義與太平!」

昔暖閣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蘇凌那番如同誓言般的話語,,錚錚作響,餘音不絕。劉端徹底呆住了,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了眼前這個年輕人。

劉端徹底僵在龍椅之上,臉色煞白,雙目圓睜,仿佛魂魄都被這離經叛道、卻又磅礴浩然的話語擊出了竅。他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個身姿挺拔、目光如火的年輕人,心中翻江倒海,是前所未有的震撼與......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細微的悸動。

殿內陷入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輕響,襯得這寂靜愈發深沉。

半晌,劉端才仿佛找回了一絲力氣,喉嚨乾澀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而飄忽,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幽幽問道:「若......若有朝一日......那蕭元徹......他也做出了荼毒百姓、禍亂江山之事......你......你又當如何?」

蘇凌聞言,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豪邁而坦蕩,眼神清澈堅定,不見絲毫猶豫。

「方才蘇某已說過。誰荼毒百姓,誰便是蘇凌之敵!無論他是權傾朝野的丞相,還是......」

他目光如電,直射劉端,雖未言明,但其意自現。

「......其他任何人!蘇某之所行,只為心中之道,只為天下黎庶,但求無愧天地良心!」

劉端呆呆地看著蘇凌,仿佛要重新認識這個人。

良久,他才緩緩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抹極其複雜的笑容,有苦澀,有釋然,也有一絲微弱的希冀。

「好......好啊!蘇凌,希望你......心口如一,說到做到!若真有那麼一天......朕不奢望你助朕,只盼你......兩不相幫,便足矣。」

他這話,已是將姿態放得極低,近乎懇求。

然而,蘇凌卻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聖上,蘇某還是那句話。真有那一天,誰站在百姓一邊,蘇某便幫誰。無關私情,只論公道。」

劉端聞言,猛地吸了一口氣,隨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般,長長地、長長地舒出了一口積鬱已久的濁氣,臉上竟奇異地浮現出一抹近乎解脫的神色。

劉端喃喃道:「好......好!若真有那一天......朕希望......朕是站在百姓那一邊的人!朕......真的希望如此!」

他的眼中,甚至泛起了一絲微弱的光亮,仿佛在絕望的深淵裡,看到了一根虛幻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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