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章 春風窗外聽生死(2/2)
他的眼中,甚至泛起了一絲微弱的光亮,仿佛在絕望的深淵裡,看到了一根虛幻的稻草。
就在這時,蘇凌卻冷不丁地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那笑聲如同冰錐,瞬間擊碎了劉端臉上那絲剛剛浮現的、脆弱的希冀。蘇凌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譏誚。
「聖上希望如此?可惜,據蘇某此次返京所見,所查,所知之內情......諸多跡象表明,聖上您的所作所為,似乎......並非如此!」
他踏前一步,無形的壓力驟增。
「聖上您似乎,並非站在百姓一邊,而是為了那一己私慾與虛幻權柄,行那暗中掣肘、甚至不惜縱容爪牙、枉顧百姓死活之事!」
「放肆!蘇凌!你大膽!!」
劉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剛剛那點釋然和希冀瞬間被極致的驚怒取代!他猛地從龍椅上彈起,臉色因暴怒而漲得通紅髮紫,伸手指著蘇凌,全身都在劇烈顫抖,聲音尖利得破了音。
「朕是天子!九五之尊!心中若無百姓,若無江山社稷,朕何配坐在這龍椅之上?!」
「你......你竟敢如此污衊朕!誹謗君上!憑空捏造!你的證據呢?!啊?!拿出你的證據來!若拿不出證據,朕......朕今日必治你大不敬之罪!將你碎屍萬段!!」
他咆哮著,狀若瘋魔,試圖用雷霆之怒掩蓋那瞬間湧起的、巨大的恐慌與心虛。
面對天子的暴怒斥責,蘇凌卻神色不變,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
他平靜地迎著劉端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緩緩地、一字一頓地清晰說道:「聖上息怒。蘇某既然敢說,自然......有證據。」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篤定,瞬間壓過了劉端的咆哮。
劉端的怒吼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他死死地盯著蘇凌,瞳孔因極度的恐懼而收縮成針尖大小,胸口劇烈起伏,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證據......什麼證據?!拿出來!給朕拿出來!!」
蘇凌目光如寒潭,深深望入劉端眼底,語氣斬釘截鐵。
「好!既然聖上要證據,蘇某......便給聖上證據!若蘇某所呈證據,確鑿表明聖上為私利而枉顧蒼生......」
他微微一頓,聲音如同最終審判的鐘聲,敲響在死寂的殿中。
「屆時,無需聖上動手,請聖上即刻頒下罪己詔,公告天下!甚至......自請退位!聖上......可敢應允否?!」
這話如同九天驚雷,在劉端腦海中炸響!
他渾身劇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踉蹌後退一步,重重跌回龍椅中,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踉蹌著向後跌去,重重地摔回那冰冷寬大的龍椅深處,發出沉悶的響聲。
死寂,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殿堂。只有劉端粗重、紊亂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在空曠的殿宇中徒勞地撕扯著凝重的空氣。
良久,一陣低沉、沙啞、充滿了無盡悲涼與自嘲的慘笑聲,從龍椅的方向斷斷續續地響起。
起初很輕,隨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最後變成了近乎癲狂的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個『自請退位』!說得好!說得好啊!蘇凌!」
劉端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笑了出來,混著臉上的灰敗,顯得異常猙獰可怖。
「傀儡......呵呵......有名無實的傀儡......這種提線木偶的日子!這種仰人鼻息、戰戰兢兢、連大聲說話都要看人臉色的日子!朕......朕早就過夠了!早就膩歪透了!」
他猛地止住笑聲,臉上所有的表情瞬間消失,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麻木,眼神空洞地望著殿頂的黑暗,聲音飄忽得如同夢囈。
「你若真拿得出確鑿的證據......證明朕劉端,德行有虧,愧對天下,不配為君......無需你多言!朕......自己就會寫下罪己詔!昭告天下!然後......從這龍椅上滾下去!把這身看了就讓人作嘔的龍袍扒下來!還朕一個......自由身!」
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絕望與解脫交織的複雜情緒。
但下一刻,他猛地轉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睛裡驟然迸射出最後一絲如同迴光返照般的厲色,死死盯住蘇凌,聲音陡然變得尖利。
「但是——蘇凌!」
他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筆直地指向蘇凌,指甲因用力而泛白。
「若你拿不出!若你所謂的證據,不過是憑空臆斷、捕風捉影、甚至是惡意構陷!你又當如何?!你這般欺君罔上,誹謗君父,其罪......當如何?!」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帶著一種賭上一切的瘋狂!
面對劉端這如同困獸般的反撲與質問,蘇凌的神色卻依舊平靜得可怕。
他甚至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淡然到近乎漠然的笑容,仿佛談論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窗外無關緊要的風。
「聖上若證據確鑿,蘇某......自當伏法。」
蘇凌的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波瀾。
「若蘇某所言,有半字虛妄,拿不出真憑實據......那麼......」
他微微一頓,目光平靜地迎向劉端那灼灼逼視的雙眼,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說道:「蘇某這項上人頭,今日便留在這大晉皇宮之中。蘇某,認下這欺君之罪......死——而——無——怨!」
「死而無怨」四個字,如同四把冰冷的鐵錐,狠狠砸在殿中的金磚之上,發出令人心膽俱裂的迴響!
「好!!!」
劉端猛地一拍龍書案,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案上僅存的筆硯都跳了起來!
他霍然站起,身體因激動而微微搖晃,臉上湧起一種不正常的潮紅,眼中閃爍著近乎病態的瘋狂光芒。
「蘇凌!朕就等你這句話!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蘇凌淡然接道,目光沉靜如淵。
「講!!」
劉端死死盯著蘇凌,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把你的證據!一樁樁!一件件!都給朕擺出來!朕倒要看看,你如何定朕的罪!如何逼朕退位!」
殿內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到了圖窮匕見的最後關頭!
然而,蘇凌卻並未立刻開口列舉罪證。
他反而緩緩地、極其鄭重地站起身形。這個動作,在此刻緊繃到極致的氣氛中,顯得異常突兀和引人注目。
他整理了一下本無褶皺的袍袖,然後面向龍書案後的劉端,躬身,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甚至帶著幾分古意的大禮。
這個禮,行得緩慢、莊重,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儀式感,與他方才言語中的鋒芒畢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劉端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怔,眼中閃過一絲不解和警惕,蹙眉冷笑道:「哼!蘇愛卿,你連逼朕退位的話都說出口了,此刻又行此大禮,有話快說!不必惺惺作態!」
蘇凌緩緩直起身,目光平靜地迎上劉端審視的眼神,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頓,異常清晰。
「聖上,在蘇某陳述所謂『證據』之前,斗膽......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他微微停頓,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一切虛偽。
「既然今日,聖上與蘇某,皆已拋開所有顧忌,欲要坦誠相見......那麼,蘇某接下來所言,必是字字屬實,句句真話,絕無半字虛言!」
他的語氣陡然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種最後的警告與期盼。
「故而,蘇某......也想聽到真話!來自聖上您的......毫無遮掩、發自肺腑的真話!而非那些......冠冕堂皇的藉口、精心編織的託詞、或為維護天顏而說的......違心之言!」
蘇凌的目光死死鎖定劉端微微變色的臉,發出了最後的叩問。「聖上......可能應允?」
劉端聞言,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慌亂,但隨即被一種強裝的鎮定與慍怒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僂的脊背,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帝王的威嚴與不容置疑。
「蘇凌!朕乃天子!金口玉言!既答應與你坦誠相對,便絕無虛假!朕倒要看看,你能問出什麼來!講!」
「好!」
蘇凌深深看了劉端一眼,不再多言,重新落座。
整個殿堂的氣氛,在這一刻,凝重到了極點。真正的交鋒,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