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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不問蒼生問詩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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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文之道,貴在應景,貴在抒懷。蘇愛卿詩中言道,朕『不問蒼生問詩文』,似乎......是對朕此番召見,頗有微詞,甚為不滿啊?」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驟增。

「既然蘇愛卿覺得朕只談風月,不問社稷,有失人君之道......那好!朕今日,便依你之言,應一應這景!」

劉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響徹殿閣。

「接下來,朕便不再與你談什麼詩文風雅!朕要好好問一問你這位我大晉當世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一些......真正的社稷大事!家國要務!」

他目光如電,一字一頓,帶著巨大的壓力砸向蘇凌。

「還望蘇愛卿,暢所欲言,坦誠以對......千萬,不要讓朕失望才是!」

說罷,他猛地轉頭,看向一旁抖如篩糠的楊昭,聲音沉冷,不容置疑。

「楊昭!」

「奴......奴才在!」

楊昭嚇得一哆嗦,連忙跪倒在地。

「你也退下吧。」

劉端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把昔暖閣的門,給朕關上!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更不准打擾!朕今日,要與蘇大人,好好地、單獨地......談一談這家國大事!」

楊昭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但天子的命令他不敢有絲毫違逆,連忙叩頭:「奴才......奴才遵旨!」

他慌忙起身,手中還緊緊攥著那張寫有蘇凌「驚世」詩作的宣紙,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處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僵在原地,滿臉尷尬與惶恐。

劉端瞥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卻比剛才的怒意更令人膽寒,他伸手指了指楊昭手中的宣紙,語氣帶著一種極致的譏諷。

「怎麼?朕的秉筆太監,連這點眼力見都沒有了?蘇愛卿這般『好』的詩文,字字千金,句句誅心!豈能就此埋沒?照舊!給朕去找最好的工匠,用最上等的材料,精心裱糊起來!」「朕要將其懸掛在御書房最顯眼的位置,日日觀賞!現在就去辦!辦不好......朕唯你是問!」

「奴才......奴才明白!奴才這就去!這就去辦!」

楊昭如蒙大赦,又如同被厲鬼追趕,連忙將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宣紙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再次叩首,然後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踉踉蹌蹌地退向殿門。

「咣當——!」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厚重的朱紅殿門被楊昭從外面緊緊關閉!門軸摩擦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隨著殿門的合攏,外界的光線被徹底隔絕,昔暖閣內頓時昏暗了不少,只有幾扇高窗透入的微弱天光,以及角落香爐那一點猩紅的火光,勉強照亮著這片突然與世隔絕的空間。

空氣仿佛變得更加粘稠、壓抑,檀香的味道也似乎變得陰冷起來。

偌大的殿閣,此刻只剩下相對而坐的蘇凌與劉端兩人。光線晦暗,將兩人的面容都籠罩在了一片陰影之中。

唯有彼此的目光,在昏暗中如同暗夜中的星辰,閃爍著冰冷而銳利的光芒。

蘇凌神色自若,仿佛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早有預料。他甚至還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更舒適一些,臉上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依舊掛著,泰然處之,沒有絲毫的慌亂。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不言不語,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欣賞。

劉端也沉默著,陰影中,只能看到他挺拔的坐姿和那雙在昏暗中異常明亮的眼睛。時間在死寂中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半晌。

陰影中的劉端,終於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利刃,穿透昏暗的空氣,直刺蘇凌。

「蘇——凌——」

他微微停頓,目光如同兩道凝聚的寒芒,穿透昏暗,死死鎖定蘇凌。

「你——可——知——罪——?!」

然面對這直刺心魄的質問,蘇凌卻並未如常人般驚慌失措或立刻辯白。

他依舊穩穩地坐在那張紫檀木圈椅上,甚至連臉上的那抹若有若無的淡然笑意都未曾消散。

他只是靜靜地迎著劉端那在昏暗中灼灼燃燒、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仿佛在傾聽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片刻的死寂後,蘇凌才緩緩站起身。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沒有絲毫急迫或慌亂,甚至連衣袂都未曾帶起一絲急促的風聲。

他面向龍書案後那位已然怒意勃發的天子,微微拱手,姿態依舊保持著臣子的禮節,但腰背卻挺得筆直,沒有絲毫屈從之意。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平穩,每一個字都如同珠落玉盤,在這壓抑的空間裡擲地有聲。

「回聖上,蘇某愚鈍,實在不知......聖上所言蘇某之『罪』,究竟所指為何?故而,如何能知『罪』乎?」

「你——!」

劉端聞言,胸中壓抑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徹底爆發!

他猛地一拍龍書案,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案上筆墨紙硯俱是一跳!「嘩啦」一聲,那書案上的奏章,被他一振之下,跌落在地上,散的到處都是。

劉端霍然站起,因極致的憤怒,臉色由白轉青,胸口劇烈起伏,伸出一根手指,顫抖地指向蘇凌,聲音因激動而尖利刺耳。

「大膽蘇凌!事到如今,你還敢跟朕裝糊塗?!那丁侍堯——!」他幾乎是吼了出來,「他乃是朕身邊伺候的人!之前與楊昭一樣,皆是司禮監秉筆太監!他的身份,你心知肚明!」

他繞過龍書案,向前踏出兩步,目光如同要噬人一般死死盯著蘇凌,聲音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帝王之怒。

「你蘇凌!雖是京畿道黜置使,朕賜你王命旗牌,許你先斬後奏之權不假!但那權柄,也要分人!也要看場合!朕身邊近侍,代表的是天家顏面!你也敢不問青紅皂白,說殺就殺?!誰給你的膽子!」

劉端越說越激動,額角青筋暴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和冒犯。

「朕原想著,你從前線勞苦功高返回京都,派個身邊得力的太監去你行轅伺候,一是顯示朕對你的恩寵重視,二來,丁侍堯秉筆太監的身份,去伺候你,也不算辱沒了你!」

「可你......可你倒好!竟將他給殺了!你這是肆意妄為!濫殺無辜!視朕如無物!其罪滔天!如今還敢在朕面前巧言令色,百般抵賴!」

蘇凌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裡,面色平靜如水,甚至沒有出言打斷天子的怒斥,只是默默地聽著。

直到劉端因情緒激動而喘息稍停,怒視著他等待回應時,蘇凌卻並未立刻開口辯解。

他做了一個出乎劉端意料的動作。

只見蘇凌緩緩俯下身去,並非如劉端所料那般跪地請罪,而是伸出雙手,默默地將方才被劉端盛怒之下掃落在地、散得到處都是的那些奏章,一份一份地、極其耐心地撿拾起來。蘇凌的動作輕柔,小心翼翼地將沾染了灰塵的奏章撫平,然後按照類別和厚度,整整齊齊地重新碼放回龍書案上空置的一側。

劉端瞪著眼睛,看著蘇凌這不合時宜、甚至有些怪異的舉動,心中的怒火夾雜著一絲莫名的錯愕。

他賭氣般冷哼一聲,語帶譏諷道:「撿它作甚!?一堆廢紙罷了!這上面的事,十之八九朕都做不了主,不過是堆在那裡,等著用印的廢物!」

蘇凌並未抬頭看他,依舊專注地整理著最後一本奏章,將其邊緣與其他奏章對齊,動作一絲不苟。

直到全部整理妥當,他才直起身,後退兩步,重新與劉端保持適當的距離,然後才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臉色鐵青的天子,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

「聖上此言差矣。這些奏章,無論其中所奏之事,最終由誰決斷,但既然它們被送到了這昔暖閣,呈遞到了御案之上,那麼......」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那摞整齊的奏章,語氣斬釘截鐵,「只要聖上一日是我大晉的天子,這天下每日發生的大小事務,就必須、也只能先送到聖上面前!這一點,是規矩,是法度,是祖宗成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奏章送達御前之權,乃是天子權威最根本的象徵,任他是誰,也絕不敢違逆分毫!」

蘇凌這番話,聲音不高,卻如同重錘,狠狠敲在了劉端的心上!他是在告訴劉端,即便你權力被架空,但你這「天子」的名分和形式,至少在目前,依舊是無人可以撼動的!這本身就是一種力量,一種底線!

劉端渾身猛地一震,臉上的怒容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震動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眯起眼睛,目光銳利如刀,重新上下審視著眼前這個神色淡然的年輕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他一般。

蘇凌不再看那些奏章,再次朝劉端拱了拱手,語氣依舊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一絲近乎殘酷的坦誠。

「至於蘇某有罪與否......」

他輕輕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其實,又何須蘇某自知?聖上金口玉言,言出法隨。聖上說蘇某有罪,蘇某便有罪,無罪也有罪;聖上說蘇某無罪,蘇某便無罪,有罪也無罪。這天下臣民,莫不如此。」

「既然聖上可一言而決,又何必......多此一舉,來問蘇某呢?」

「你......!」

劉端被蘇凌這番近乎「大逆不道」卻又直指核心的言論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他伸手指著蘇凌,手指因極致的憤怒和一種被戳破真相的羞惱而劇烈顫抖著,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胸膛劇烈起伏。

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帶著凜冽殺意的話。

「蘇——凌!你......你真以為......朕不敢殺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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