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對弈江山 >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不問蒼生問詩文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不問蒼生問詩文(1/2)

目錄

蘇凌提筆在手,目光在那鋪展的雪白宣紙上略一凝注,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他並未過多猶豫,手腕懸空,筆鋒飽蘸濃墨,隨即落筆如風,行雲流水般在紙上遊走起來。筆尖划過紙面,發出細微而急促的「沙沙」聲響,在這寂靜的殿閣內顯得格外清晰。

他寫的速度極快,幾乎是一氣呵成,沒有絲毫停頓滯澀。雖然那字跡依舊談不上什麼名家風骨,甚至仍有些歪斜不穩,但比起兩年前那如同鬼畫符般的「墨寶」,已然進步了太多,至少一筆一划清晰可辨,不會再讓人誤以為是符籙天書了。

最後一筆收勢,蘇凌手腕一抬,將狼毫筆輕輕擱回筆山,動作乾脆利落。他後退半步,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己的「傑作」,臉上無喜無悲。

劉端一直站在一旁,看似隨意,實則目光緊緊跟隨著蘇凌的筆鋒移動。

此刻見蘇凌擱筆,臉上立刻浮現出期待與好奇的笑容,撫掌輕贊道:「好!蘇愛卿果然是才思敏捷,下筆如有神助!快,楊昭,將蘇愛卿的新作呈上來,讓朕好好欣賞品鑑一番!」

「奴才遵旨。」

楊昭連忙應聲,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幅墨跡未乾的宣紙雙手捧起,然後轉過身,恭敬地將其高舉在胸前,正對著天子劉端。

劉端臉上帶著欣賞的笑意,目光落在紙上,緩緩開口,聲音清朗,帶著一絲吟詠的韻味,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王室求賢訪微臣......」

他念出這第一句,臉上笑容溫和,微微頷首,顯然頗為滿意。這句詩中,蘇凌自稱為「微臣」,姿態放得極低,言語間充滿了對天子「求賢」之舉的恭敬與自謙,完全符合臣子的本分,也迎合了劉端身為帝王的自尊心。

劉端心中受用,覺得蘇凌雖然性子不羈,但大面上還是識得大體、懂得尊卑的。

蘇生才調更無倫......」

念到第二句,劉端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微微凝滯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不悅,但隨即又化開,反而露出一抹略帶無奈和縱容的淡笑,輕輕搖了搖頭。

這句詩口氣可就大了,簡直是毫不掩飾的自誇自詡,直言自己的才華無與倫比,與上一句的謙遜形成了鮮明對比。

若是換了別的臣子如此「大言不慚」,劉端少不得要心生芥蒂,但對方是蘇凌,是那個以詩酒風流、狂放不羈聞名龍台的「詩酒仙」,他反而覺得這很符合蘇凌一貫的性情——真!不虛偽!

這份毫不做作的狂傲,比起那些表面謙恭、背地裡卻蠅營狗苟的偽君子,反倒更顯可愛。

劉端心中那點不快瞬間消散,反而覺得蘇凌此舉正是向他展示「真性情」的表現,他作為君主,更應展現寬廣的胸襟,不拘此等小節。

於是,他這淡淡一笑,既是對蘇凌「狂言」的包容,也是向蘇凌暗示:朕懂你,朕容你。

然而,當他目光下移,念出第三句時,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語調不自覺地低沉了下來,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

「可憐清晨虛前席......」

可憐?虛前席?還是在這「清晨」時分?

這幾個字眼組合在一起,透出一股濃烈的諷刺意味。仿佛在說,天子您這般鄭重其事、一大清早便設席相待的「求賢」姿態,最終可能只是一場徒勞的、毫無實質意義的「虛」禮?劉端的眉頭微微蹙起,心中那股被詩詞挑動的不安感逐漸清晰起來。

最後,他念出了全詩的點睛之筆,也是真正圖窮匕見的一句。

「不問蒼生問詩文!」

當這最後七個字從劉埠中緩緩吐出時,他臉上的最後一絲表情也徹底消失了。

他沒有立刻發作,也沒有抬頭,目光依舊死死地盯著那幅詩,仿佛要將其看穿一般。閣內的空氣,瞬間變得無比沉重,仿佛凝固成了冰塊。

劉端沉默了足足三息的時間,然後,他竟然又從頭開始,用比剛才更慢、更清晰的語調,一字一頓地,將整首詩重新吟誦了一遍。

「王室求賢訪微臣,蘇生才調更無倫。可憐清晨虛前席,不問蒼生問詩文......」

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再無絲毫笑意,只有一種冰冷的、逐漸積聚的風暴前的死寂。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針,刺入這凝重的空氣中。

他頓了頓,竟然又吟了第三遍!

聲音更慢,更沉,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王、室、求、賢、訪、微、臣......蘇、生、才、調、更、無、倫......可、憐、清、晨、虛、前、席......不、問、蒼、生、問、詩、文!」

三遍吟罷,劉端猛地抬起頭!

那雙原本帶著和煦笑意的眼睛,此刻已然變得銳利如鷹隼,目光灼灼,如同兩道實質的冷電,死死地釘在蘇凌的臉上!那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被戳破心事的羞惱、以及一種帝王威嚴受到挑釁的冰冷寒意!

他周身那股刻意營造的親切隨和的氣息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宮帝王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雖然他是傀儡,但此刻勃發的怒意,卻依舊帶著令人窒息的力量。

這首詩,蘇凌巧妙化用李商隱的名篇《賈生》,將「宣室」改為更符合本朝實際的「王室」,將「賈生」改為直指自身的「蘇生」,更將「夜半」應景地改為「清晨」,「問鬼神」改為「問詩文」。

全詩看似自謙自誇結合,實則綿里藏針,暗藏機鋒!

前兩句先抑後揚,「王室求賢訪微臣」是恪守臣禮的自謙,滿足天子的虛榮;「蘇生才調更無倫」則是狂士本色的自誇,試探天子的容人之量。

第三句「可憐清晨虛前席」,筆鋒陡然一轉!一個「可憐」,一個「虛」字,徹底撕破了溫情脈脈的面紗!辛辣地指出天子這般「求賢若渴」、清晨便急切相召的姿態,恐怕只是一場徒勞無功的「虛」禮,其動機值得玩味!

最後一句「不問蒼生問詩文」,更是圖窮匕見,直指核心!這無異於是在當面質問天子。

你煞費苦心,派禁軍「請」我入宮,鬧出偌大動靜,難道真正的目的,不是為了追查丁侍堯之死、不是為了探討關乎國計民生的「蒼生」大事,而僅僅是為了滿足你個人風雅興致的「問詩文」嗎?!你將國家重臣,當作陪你吟風弄月的弄臣了嗎?!

這詩,如同一面鏡子,照出了劉端方才所有「親切關懷」、「閒聊家常」、「追憶往昔」、「即興索詩」行為背後的刻意、虛假與尷尬!

更赤裸裸地揭示了他身為帝王,卻無法真正關心「蒼生」實事,只能沉迷於「詩文」小道的無奈與悲哀!

這簡直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了劉端極力維持的、那可憐的自尊和偽裝之上!

一旁高舉著詩稿的楊昭,早已面無人色,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後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他雙手劇烈地顫抖著,幾乎快要拿不住那張輕飄飄的宣紙。

作為司禮監秉筆太監,他豈能聽不懂這詩中的驚世駭俗之意?

這蘇凌......這蘇凌簡直是瘋了!竟敢如此直言不諱,甚至可說是尖刻地諷刺天子!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整個昔暖閣,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銅鶴香爐中裊裊升起的青煙,依舊在不疾不徐地盤旋著,仿佛對這場驟然降臨的、無聲的雷霆風暴毫無察覺。

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和劉端那灼灼如烈火、又冰冷如霜刃的目光注視下,蘇凌卻依舊站得筆直,面色平靜如水,目光坦然,毫不避諱地迎接著劉端的怒視,沒有絲毫躲閃與畏懼。仿佛剛才那首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詩,並非出自他手一般。

死寂,如同沉重的鐵幕,籠罩著整個昔暖閣。

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足足有十息之久。

突然——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笑聲打破了死寂!這笑聲起先還有些壓抑,隨即陡然拔高,變得肆意而張揚!竟是端坐龍椅的劉端,猛地仰起頭,放聲大笑起來!

這笑聲在空曠而略顯昏暗的殿閣內迴蕩,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發出空洞的回音,非但沒有帶來絲毫暖意,反而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與......瘋狂!

侍立在一旁、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的楊昭,只覺得這笑聲如同夜梟啼鳴,又似鈍刀刮骨,刺得他耳膜生疼,心膽俱裂!

他雙腿一軟,差點再次癱倒在地,額頭上的冷汗如同小溪般涔涔而下,瞬間浸濕了衣領。

蘇凌的神情卻依舊如古井無波,甚至連眼神都沒有閃爍一下,只是靜靜地看著仰天大笑的劉端。

劉端笑了好一陣,才緩緩止住笑聲。

他抬手,用明黃色的袍袖隨意地拂了拂眼角並不存在的淚花,臉上的狂放之色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讚賞、譏誚與冰冷的神情。

他並未再看蘇凌,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回龍書案後,一撩袍擺,沉穩地坐了回去,姿態重新恢復了帝王的雍容,只是那眼神深處,銳利的光芒愈發熾盛。

他目光再次落在蘇凌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語氣竟然帶著幾分「由衷」的讚嘆,仿佛剛才那劍拔弩張的對視從未發生。

「好!好!好啊!蘇愛卿果然是天縱之才,詩酒仙之名,名不虛傳!」

他輕輕拍了一下龍書案,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如此短的時間,揮毫潑墨,一氣呵成,字字珠璣,句句驚心!試問這滿朝文武,天下才子,何人能夠做到?」

這番誇讚,聽起來情真意切,但落在蘇凌耳中,卻字字帶著冰碴。

劉端話鋒陡然一轉,聲音驀地沉了下去,如同從和煦春日驟然跌入數九寒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壓,目光灼灼,如同兩道實質的探照燈,死死鎖定蘇凌。

「不過......」

他拖長了尾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冰冷的重量。

「詩文之道,貴在應景,貴在抒懷。蘇愛卿詩中言道,朕『不問蒼生問詩文』,似乎......是對朕此番召見,頗有微詞,甚為不滿啊?」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